“怎么了?”
哈利像是原本有句话想说,最后却只是扯了一下那根横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绳子:“这个明天还能用吧?”
“当然,”丽贝卡说道,“只要你姨父不剪掉。”
“我想也是。”哈利咧着嘴朝她笑。
丽贝卡是被一种很奇怪的声音吵醒的。最开始她以为是汽车从街上经过,可那声音一直停在附近,而且不像停在路面上,反倒像发动机就在二楼窗外。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朝窗口看了一眼。
然后彻底醒了。
一辆青绿色汽车正悬在德思礼家二楼外面。
丽贝卡盯着它看了几秒,确认自己没有因为在埃德温那里看了太多魔法仪器而开始做奇怪的梦。车窗里探出一个红色的脑袋,很快又出现第二个,第三个;四号那边,哈利正隔着铁栏说些什么。
“马修,”丽贝卡立刻下床,跑到隔壁门口敲了两下,“醒醒。”
房门里先传来一声含糊的抱怨,过了几秒马修才把门打开,头发乱得和哈利有得一比:“怎么了?”
“外面有辆车。”
“那很好。”
“——在天上。”
马修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两个人一起冲到丽贝卡房间时,汽车已经开始往外拉铁栏了。发动机压着声音轰鸣,绳子绷得笔直,下一秒伴随着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整排铁条竟然真的从墙上被硬生生拔了出去。
隔壁很快忙乱起来。双胞胎从窗户钻进去,过了好一阵才又把哈利的大箱子抬出来,三个人在里面推,罗恩在车上拉。丽贝卡本来以为他们马上就能顺利离开,结果屋里突然亮起了灯,紧接着海德薇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
哈利刚把鸟笼递进车里,卧室门就猛地被撞开。
弗农冲了进来。
丽贝卡隔着窗户只看见他扑向哈利,随后一只手死死抓住了哈利往窗外爬的那条腿。罗恩和双胞胎一起抓着哈利的胳膊往外拉,弗农则在另一边死也不肯松手,整个场面一时间像某种非常不公平的拔河比赛。
“他抓住哈利了。”丽贝卡说道。
马修也看见了。他正准备说些什么,丽贝卡已经抓起窗台上昨晚留下的弹弓。
“等等,你要——”
她从花盆里捡起一颗用来压土的小圆石,拉开橡皮筋。距离不算远,弗农的手又正好搭在窗口附近。
马修立刻往旁边让了让,提醒:“别打脸。”
丽贝卡松开手。
——小石子划过两栋房子之间的空隙,啪地一下打在弗农的手背上。
那边立刻传来一声痛呼。
弗农本能地松了手,哈利整个人一下被三个韦斯莱拽进车里,重重磕在座位上。车门砰地关上,弗雷德猛踩油门,那辆车几乎擦着屋顶一下冲高了几英尺。
哈利从后车窗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先看了一眼下面气急败坏的弗农,又转向六号这边,显然已经猜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贝卡!”
丽贝卡还拿着弹弓,只来得及冲他挥了挥手。
汽车很快越升越高。海德薇的笼子被打开以后,一道白色的影子从车窗飞出来,在汽车旁边滑翔了一会儿;再过几秒,连车尾灯也慢慢缩成了夜空里的两个小点。
马修在旁边看了很久,最后低头看了看丽贝卡手里的弹弓:“行吧,这弹弓留到今天也算值了。”
“你们两个在干什么?”
海伦严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丽贝卡和马修同时回过头。
大卫也站在后面,显然全家都被刚才的动静吵醒了。丽贝卡花了几分钟解释刚才发生了什么,海伦听到一半便走到窗前,看见四号墙上那个刚被连根拔掉铁栏留下的大洞以后,闭了闭眼睛。
“所以,”她转过身,“韦斯莱家的三个孩子半夜开着一辆会飞的汽车,把哈利从窗户接走了。”
“是的。”
“然后弗农抓住他的脚踝不让他走。”
“没错。”
“你用弹弓打了弗农。”
丽贝卡这次稍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回答才能对自己更加有利,最后还是点点头,昂首挺胸:“完全正确,所以哈利成功逃走了。”
海伦不赞成地看着她。
大卫问:“打到哪儿了?”
“手背。”
“有没有打到脸或者眼睛?”
“我想没有。”
大卫点了点头:“那还——”
海伦转头瞪他。
“我的意思是,”大卫很快改口,“至少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这个问题我们明天再谈。”
马修十分明智地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晨,隔壁果然来敲门了。
准确地说,是弗农在砸门。他手背上多了一块很明显的红印,一进门就要求大卫解释为什么“你家那个疯丫头”会在半夜用武器袭击他。大卫听完以后先纠正弹弓并不属于通常意义上的武器,随后在海伦的眼神下放弃了技术分类,只问:“你当时是不是正抓着哈利的脚,不让他离开?”
弗农气愤地大声嚷嚷:“那小子是我的监护对象!”
“所以你把他锁在房间里,每天只给一碗汤?”
“那是我们家的事!”
“不,弗农。十二岁的孩子有没有饭吃,不是只有你们家的事,”海伦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一个孩子被锁在房间里,窗户钉上铁栏,连饭都要从门上的小洞里递进去——我想社会服务部门会很愿意听听这是怎么回事。”
弗农一下子涨红了脸,显然还想争辩几句,可四号二楼窗外的铁栏已经被扯了下来,哈利也早就坐着那辆汽车跑得没影了。他先前还能拿来吓唬哈利的魔法部规定,这会儿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最后,他只能气冲冲地转身往回走,临进门前还不忘回头宣布,要是那辆“怪物汽车”再敢出现在女贞路,他一定马上报警。
大卫关上门以后说道:“这一点我倒赞成。”
丽贝卡抬头看他。
“当然不是抓哈利,”大卫解释,“半夜开着汽车在天上飞这件事确实需要有人管管。”
当天上午十一点左右,韦斯莱家打来了电话。
这次是莫丽本人。她先非常明确地告诉海伦哈利已经平安到了陋居,吃过早饭,现在正在罗恩房间里补觉;随后又为自己三个儿子半夜偷走汽车的行为道歉,尽管听得出来,她认为“把哈利接出来”和“偷车飞过去”是两件需要分别评价的事情。
“亚瑟也刚回来。”莫丽在电话那头说道,“他现在正在和三个男孩谈这辆车的问题——当然,在那以前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我向你保证,他们以后绝不会再——亚瑟!你现在不是应该问它飞得怎么样!”
电话那边的声音忽然远了一点,隐约能听见亚瑟辩解:“我只是想确认车子有没有故障,莫丽!”
海伦忍不住笑了一下。
莫丽重新拿起听筒以后叹了口气:“总之,哈利很好。还有,我早就想请你们来陋居坐坐了。上回是我们去你们家,那时候孩子们又都在学校,算起来他们还没正经来过这儿呢。你和大卫要是这几天方便,就带着贝卡和马修过来吃顿饭吧?亚瑟也一直念叨着想让大卫看看他那些东西。”
四天以后,萨顿一家应邀去了陋居。大卫坚持开车过去,一来四个人出门本来就是开车更方便些,二来他对尝试飞路粉这件事始终兴趣有限(“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它是怎么工作的,怎么确保安全性?”)。亚瑟对此多少有些遗憾,不过等那辆汽车真正开进陋居的院子,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别处。
车刚停稳,他已经绕到前面。
“这是你信里说的那辆?”
“对,”大卫下车,“普通家用车。”
“发动机还在前面?”
“显然。”
“我能看看吗?”
“当然。”
两个人五分钟以后已经一起掀开了引擎盖。
海伦拎着袋子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最后转向刚从屋里出来的莫丽:“我猜你已经习惯了。”
莫丽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亚瑟正兴致勃勃地把脑袋伸进发动机舱里,大卫则指着某根管线解释什么。
“没有,”莫丽说,“我只是不再指望他看见麻瓜东西的时候还能想起客人要先进屋。”
两个人相视一笑。
哈利和罗恩很快从屋后跑了过来。几天没见,哈利的气色已经好了不少,虽然还是瘦,整个人却明显精神起来,肩上还扛着一把扫帚,脸颊红扑扑的。看到丽贝卡时,他先笑起来,随后视线落到她身后的马修身上。
“那把弹弓是你的?太酷了。”
“本来是,”马修说道,“不过我有点后悔让贝卡用了。”
丽贝卡转头:“为什么?”
“因为你打得比我准,这很伤自尊。”
哈利笑得更厉害了。
陋居和丽贝卡想象中的巫师住宅完全不一样。她原本以为亚瑟会拥有一间堆满各种魔法器具的整齐工作室,结果车库里确实堆满了东西,却和“整齐”没有任何关系;厨房里有一只会自己洗碗的水池,墙上的钟不负责告诉时间,而是在“煮茶”“喂鸡”和“你要迟到了”之间移动;楼上还住着一只食尸鬼,只要屋里稍微安静一点,就会在管道上敲出令人怀疑房子即将倒塌的声音。
丽贝卡对这些都很感兴趣。
大卫对亚瑟的车库更感兴趣。
而马修到了陋居没多久就和弗雷德、乔治厮混到了一起。海伦后来问起他去哪儿了,莫丽朝屋后看了一眼,说大概是被双胞胎带去看什么东西了。等三个人再回来时,马修袖口上沾了点灰,乔治手里还多了几个不知道从哪里拆下来的小零件。海伦看了他们一眼,都不用特意去问他们下午具体干了什么。
吃过晚饭,大卫和海伦准备开车回女贞路,孩子们则留下住几天。临走前,莫丽开始安排晚上的床铺,丽贝卡自然和金妮住一间;至于马修,她刚提到到他的名字,弗雷德便立刻表示他们房里还挤得下一个人,乔治也在旁边保证只要稍微挪一挪东西就行。
“我看还是别了。”海伦立刻说。
莫丽深以为然,点点头:“我想也是。”
最后马修被安排暂住在珀西的房间,双胞胎对此颇为遗憾,马修倒没怎么抗议,只有珀西在听说自己突然多了个室友以后愣了一下,随即十分正式地表示,只要马修不介意他晚上还要看一会儿书,他当然没有意见。
金妮的房间在三楼,不大,却比丽贝卡想象中热闹得多。窗户正对着后面的田野,床上铺着洗得有些褪色的花布床罩,窗台上挤着发卡、几本书和一些说不清用途的小东西,椅背上还搭着一件穿了一半又随手扔下的外套。
金妮把丽贝卡的东西往墙边一放,就盘腿坐到了床上,开始兴冲冲地问霍格沃茨的事。她最感兴趣的是赫奇帕奇入口那几只木桶,听说敲错真的会被醋浇一身以后,居然显得相当满意:“我就知道罗恩不可能编得出这么有趣的东西。”
她又问了几个关于楼梯、幽灵和斯内普的问题,最后才像是顺便想起来似的问:“哈利在学校总是碰上那么多事吗?”丽贝卡说“差不多”,金妮便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过了一会儿,又若无其事地问哈利最喜欢哪支魁地奇球队。丽贝卡揶揄地看了她一眼,金妮立刻低头去整理那个其实已经很整齐的枕头。
第二天早饭时,丽贝卡更加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哈利和罗恩下来以前,金妮正在很响亮地抱怨弗雷德偷吃了最后一块烤得最脆的面包;楼梯一响,她扭头看见哈利,声音顿时小了一半,伸手拿果酱时还差点碰翻牛奶。哈利顺手扶住杯子,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问她要不要把果酱递过去。金妮的脸突然一下子变得和头发一样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丽贝卡看了她一会儿,决定什么也不说——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觉得证据已经足够了。
陋居里似乎很难有一个真正安静的下午。花园里的地精刚被赶走,过两天又会从树篱底下探头;阁楼上的食尸鬼隔一阵就要敲几下管子;弗雷德和乔治的房间里时不时就会传出一声闷响,而楼下甚至没有人特意去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修对飞天扫帚尤其好奇,不是因为想飞,而是想知道它究竟由什么驱动的。
弗雷德把扫帚递给他让他自己试试,马修学着他们的样子喊了一声“起来”,扫帚依旧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
乔治说:“看来它不太给你面子。”
金妮在旁边纠正:“因为他是麻瓜。”
马修又喊了一遍,确认扫帚毫无反应以后反倒很满意:“很好,至少我不用再问刹车在哪儿了。”
金妮一下笑出了声。后来马修问她会不会骑扫帚,她回答“当然不——”意识到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改成,“我是说,我还没上学呢。”
丽贝卡没说什么,弗雷德和乔治也完全没有起疑。
马修和双胞胎相处得越来越好,第三天下午,三个人在亚瑟的棚子附近折腾出了一只装着弹簧腿的铁皮青蛙。第一次试验时它倒很听话地跳了三下,第四下却突然拐了弯,一路蹦上楼梯,最后钻进了金妮的房间。
过了一会儿,金妮拎着它的一条腿下来,气鼓鼓地说:“它把我的梳子撞到床底下了。”
马修接过青蛙,认真检查了一下:“它本来应该只往前跳——也许是它的自我意识也说不准。”
金妮说:“与我无关——总之我不想再在我的房间里见到它,”说完又回头补了一句:“你才来了三天,已经越来越像弗雷德和乔治了。”
马修沉默了片刻,显然把这句话当成了相当严重的指控。弗雷德和乔治却同时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在他们看来,这大概是金妮整个暑假说过最好听的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