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可很多人听见这句话以后还是会继续问‘为什么’，或者说‘你告诉我没关系’。”赫敏顿了一下，忽然笑了笑，“虽然你平常其实也很喜欢一直问。”

丽贝卡怔了一下：“哦。”

“不过你通常问的是魔法、画像、课本或者为什么某个咒语必须这么念，”赫敏把书推到一边，“我想还是有些区别。”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并不完全这两件事的区别到底在哪。

好在赫敏已经换了话题。

“还有，你上次说得对。”

“哪一次？”

“那个三英寸，”赫敏立刻从一本书里抽出折好的羊皮纸，“我后来在旧版教材里找到了说明，早期写的是‘根据施法者手腕幅度调整’，后来为了方便初学者，才统一写成三英寸。所以严格来说，它确实不是一个对所有人都完全一样的数值。”

丽贝卡看着赫敏，觉得她突然变了很多。

十一月来了以后，天气突然冷了许多。

湖边清早常常结上一层薄冰，草地上每天都有白霜，从城堡窗口望出去，远处山顶已经开始发白。可是伍德显然不认为这种天气能够构成停止魁地奇训练的理由；事实上，哈利怀疑风越大、雨越冷，伍德越会觉得这是训练球队面对恶劣比赛环境的绝佳机会。

“昨天的雨是横着下的，”一个星期四下午，哈利坐在窗台旁边烤手，满脸都是受够了的神情，“我到现在还觉得左耳朵里面有水，伍德最后甚至说，这种天气对找球手有好处，因为可以训练我在眼镜上全是水的时候找飞贼。”

丽贝卡觉得这听起来多少有一点不合理。“他为什么不取消训练？”

“因为按照他的说法，斯莱特林不会因为天气不好就主动认输，所以我们也不能，”哈利说完看了她一眼，“你别告诉我你觉得他说得对。我今天只是想抱怨，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伍德证明训练很有必要。”

“可是他说的那句话确实没错。”

哈利仰起头，绝望地看了一眼天花板：“谢谢。我原本还以为至少你会站在我这边。”

“我当然站你这边，不过站你这边和伍德有没有道理并不冲突。”

“你跟赫敏待在一起的时间真的越来越长了。”哈利说。

丽贝卡转过头：“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你们两个现在有些时候说话一个样——我说伍德快把我冻死了，你们都会先告诉我，他为什么有道理；我要是说晚上训练太晚，赫敏还会再告诉我应该早点睡。”

丽贝卡认真比较了一下：“那我还是比她好一点，我没有叫你早点睡。”

“对，”哈利终于笑起来，“所以暂时还是你好一点。”

他的第一场正式比赛就在那个星期六。

格兰芬多对斯莱特林。

比赛当天早晨，礼堂里比平常吵得多。即使那些平时很少谈魁地奇的学生也开始猜比分，更不用说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两边的人。赫奇帕奇这时候还没有自己的比赛，所以态度相对轻松。汉娜已经听说哈利飞得特别好，因此坚信格兰芬多会赢；厄尼认为这种推断缺少足够证据，因为魁地奇毕竟是七个人的比赛，不能只根据找球手判断整支球队；贾斯汀则明确支持格兰芬多，理由是马尔福过去三天里向所有愿意听的人宣布了至少十次斯莱特林必胜，这已经足够让他希望结果相反。

苏珊听了一会儿，转头问丽贝卡：“你支持谁？”

“格兰芬多。”

“因为哈利？”

丽贝卡正在给面包抹果酱：“主要是，还有马尔福。”

“希望他输？”

“嗯。”

苏珊点头：“很公平。”

哈利本人显然没有其他人那么轻松。

丽贝卡后来去了格兰芬多长桌，发现他面前放着一块几乎没动过的吐司。哈利已经把它翻了两次，好像只要再翻一面，食欲就会突然出现。

“你怎么不吃？”

“吃不下，”哈利把吐司又放回盘子里，“我现在觉得吃进去以后，到了球场上可能还会再出来。”

“你上一次训练回来，不是说自己饿得能吃掉半张桌子吗？”

“那只是训练。这可是正式比赛，整个学校都要看，而且伍德从昨天晚上开始已经跟我说了四次‘不要紧张’，这句话说到第四次以后反而非常容易让人紧张。”

丽贝卡看了看他几乎没动的早餐：“那你更应该吃一点。你总不能空着肚子飞一整场。”

“梅林啊，你现在真的越来越像赫敏了。”哈利忍不住说道。

坐在对面的赫敏立刻从书后抬起头：“我刚才一句话都没说。”

“可是你正准备说。”

“因为她说得完全正确，你至少应该吃点面包，等比赛开始以后你根本不知道会打多久。”

哈利把脸埋进手里。最后还是吃掉了半块吐司。

丽贝卡以前从来没有真正看过魁地奇比赛。

等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两队从球场两端飞出来，她才第一次明白，为什么魔法世界里那么多人愿意花大量时间讨论一群人骑着扫帚追几只球。

不是因为规则有多复杂。

是因为它实在太快了。

鬼飞球几乎一直在三名追球手之间换手，三根高高的球门柱之间不断有人飞过；两只游走球像是对场上所有人都怀有某种私人仇恨，从一边呼啸着冲到另一边，弗雷德和乔治追着它们飞，时不时能听见球棒狠狠击中黑球时发出的闷响。观众席更乱，几个学院的人都在喊，李·乔丹的声音通过魔法传遍整个球场，而麦格教授不得不每隔一会儿提醒他一次，他的工作是解说比赛，而不是评论斯莱特林某位追球手“天生就长着一张犯规的脸”。

丽贝卡很快就找到了哈利。

倒不是因为他最出名，而是他和其他球员的位置不太一样，他飞得更高，也离混战远一些，一直在四处寻找那个小得几乎看不清的金色飞贼。

开始的时候，丽贝卡还能分神问苏珊刚才究竟是谁进了球，也能听见汉娜在旁边跟着其他人欢呼；可比赛继续了一阵以后，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少去看其他地方。

哈利飞得确实很好。

她早就知道这一点，可当真正看见的时候，还是和道听途说的完全不同。他在空中的动作没有她第一次骑扫帚时那种明显的试探，突然转向的时候也几乎看不见停顿。他似乎根本不需要先想“手应该怎么动”或者“身体应该往哪边倾”，只要决定往一个方向去，扫帚就已经很自然地跟着过去了。

丽贝卡这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自己第一次问他“你是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转弯的”，哈利只回答说自己就是知道。

对于他来说，那大概真的和走路一样自然。

她正想着，哈利身下的光轮2000忽然抖了一下。

最初丽贝卡以为只是风，球场上本来就刮风刮得很厉害，所有人的长袍都被吹得鼓起来；可几秒钟以后，扫帚又猛地一抽，哈利整个人被晃得向一边歪去，观众席上立刻响起了一阵惊呼。

汉娜转过来问：“怎么回事？他是在躲游走球吗？”

丽贝卡没有回答。

扫帚又动了。

这一次已经完全不可能解释成正常的转向，它像是突然产生了一个和骑手截然相反的主意，疯狂地上下扭动起来。哈利紧紧抓住扫帚柄，身体却一次又一次被抛起，明显不是他在控制方向。

丽贝卡猛地站了起来。

“那不是他在动。”

苏珊也跟着站起来：“什么？”

“扫帚，”丽贝卡盯着半空，“它在往和哈利控制相反的方向动，他根本没有让它这么转。”

她说完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紧紧抓住了看台前面的木栏。

周围很快乱成了一团，越来越多的人发现哈利出了问题，格兰芬多那边尤其吵，几乎所有人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就在这时，光轮2000猛地向一侧一扭，哈利整个身体从扫帚上滑了下去。

只剩下两只手还抓在上面。

丽贝卡脑子里的东西一下全没了。

刚才她还在想扫帚究竟是哪一部分失去了控制，为什么它的动作会和哈利完全相反，是不是哪里出了故障；可在哈利整个人吊在几十英尺高的半空中以后，那些问题忽然一点用也没有。

她没有想到制动，没有想到控制方式，也没有想到回去以后应该查哪一本书。

她只想让他别掉下来。

“为什么没人去接他？”丽贝卡忽然问，“其他球员为什么不过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问苏珊、霍琦夫人，还是所有人。

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甚至有些陌生。

苏珊伸手抓住了她的袖子，可丽贝卡几乎没有注意到。她一直盯着哈利，直到下一刻，他突然用力翻回扫帚上面，而那把刚刚还像发疯一样乱扭的光轮2000也毫无征兆地恢复了正常。

整个球场一下爆发出乱七八糟的叫声。

比赛居然又继续了。

丽贝卡还站在那里。

她直到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握栏杆的手指因为太用力甚至有些发疼。

没过多久，哈利突然又开始俯冲。

丽贝卡刚刚放松一点的手立刻又抓紧了栏杆，哈利下降得快得惊人，几乎笔直朝地面冲去，随后在离草地很近的地方猛地把扫帚拉起，翻身落地。他弯下腰，好像下一秒就要把早晨那半块吐司全吐出来。

一个小小的金色东西却从他嘴边掉进了手里。

哨声响了。

格兰芬多赢了。

周围所有人一下跳了起来，欢呼声几乎把整个看台掀翻，汉娜在旁边抓住苏珊的手臂大叫，厄尼也顾不上继续分析比赛规则了，贾斯汀则正在冲斯莱特林那边鼓掌。

丽贝卡却过了几秒钟，才真正听见这些声音。

比赛结束以后，球场边上到处都是人。

丽贝卡原本没打算往格兰芬多那边挤，可等她发现自己已经走到球员通道外面时，再转身回赫奇帕奇的人群似乎反倒有些多余了。

哈利很快就出来了。

他比早晨看起来还要乱，头发被风吹得四处翘着，脸颊冻得通红，手里还牢牢攥着那把刚才险些把他从半空甩下去的光轮2000。罗恩和赫敏一左一右跟在旁边，两个人都在说话；哈利自己显然还沉浸在赢下第一场比赛的兴奋里，一边走一边比划自己最后是怎么把飞贼抓住的。

他一眼就看见了丽贝卡。

“你看见了吗？”哈利立刻朝她走过来，话茬几乎没停，“最后那个飞贼，我原本以为它要往左边飞，结果它突然往下，我追过去的时候差点直接撞到地上——伍德刚才说他从来没见过有人用这种办法抓飞贼，弗雷德说我其实应该因为差点把它吞下去再加五十分——”

丽贝卡没有跟着笑。

她只是一直看着他。

哈利说到一半才慢慢停下来。

“怎么了？”

“你的扫帚刚才是怎么回事？”

哈利脸上的兴奋收敛了一点，不过并没有完全消失：“我也不知道。它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我使劲想让它停下来，可它一直往反方向动。后来又突然正常了，赫敏觉得可能——”

“你差点掉下来。”

哈利终于真正看清了她的神情。

“可是我没有掉下来，”他说，语气不像是在顶嘴，更像是安慰，想让她放心，“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儿吗？一点伤都没有。”

丽贝卡当然知道。

她知道比赛已经结束了，知道哈利赢了，甚至知道他现在还兴奋得想把最后那段俯冲再讲一次。可这些事情并不能把刚才那幅画面从她脑子里赶出去——哈利只剩两只手抓着扫帚，身体悬在那么高的地方，下面什么都没有。

哈利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来。

“贝卡？”

丽贝卡伸手抓住了他的袖子。

只是一下，并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可真正碰到那块被风吹得冰凉的袍子以后，她才像是终于确定，站在这里的确实还是那个刚才挂在半空中的人。

“下次要是扫帚又这样，”她说，“你至少试着早点下来，别一直留在那么高的地方。”

哈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抓住的袖子，又抬起头，似乎一时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一句：“我会试试——不过老实说，当时它一点也不愿意听我的，你以前不是一直说它没有刹车吗？我现在可以证明，你那方面至少没有说错。”

丽贝卡抬眼瞪他。

哈利刚说完便意识到自己挑错了时候，嘴角却还是忍不住翘起来：“好吧，这个时候确实不应该提，我收回我的话。”

“已经晚了。”

“那我道歉。”

他说完以后安静了一会儿，丽贝卡已经把手松开了，哈利却没有马上恢复刚才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只是看着她，过了片刻才问：“你刚才是不是吓坏了？”

丽贝卡本来很容易回答“没有”。

可她刚才站在看台上是什么样子，苏珊、汉娜甚至周围半排人都看见了，这个回答不会比赫敏在万圣节下午说的那句“我很好”更有说服力。

“嗯。”她承认。

哈利一下安静下来。

他的神情也跟着变了。

他看得出来丽贝卡是真的被吓到了，这让他多少有些过意不去；可奇怪的是，在那一点愧疚底下，又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快。他并不明白为什么知道有人这样担心自己会让人高兴，只觉得这种念头最好不要现在说出来，于是只是低头拨了拨扫帚尾枝。

“我其实也挺害怕的，”他最后承认说，“不是一开始——最开始我只是生气，因为扫帚根本不听我的话，可后来当我真的滑下去，挂在扫帚上面……好吧，那时候我也觉得很糟。我还在想，要是我真掉下去，伍德大概会气得先把我从医疗翼拖出来，再告诉我应该先抓到飞贼。”

丽贝卡板着脸：“你那时候还有空想伍德？”

“没有，”哈利看着她的表情，笑了：“当时我主要是在想别掉下去。”

这句话让丽贝卡看了他一眼。

哈利大概没明白她为什么突然看他，只又开始讲起后来发生的事情。他说赫敏和罗恩都认为扫帚不可能无缘无故失控，说弗雷德坚持认为这场比赛以后格兰芬多一定会拿到魁地奇杯，还说伍德已经郑重其事地通知所有队员，下周训练照常进行。

丽贝卡就这样听着。

哈利说话的时候又渐渐恢复了比赛刚结束时那种兴奋，声音越来越快，甚至又开始用手比划最后俯冲的角度。她其实仍然有很多问题想问：扫帚为什么突然失灵，又为什么忽然恢复；一把比赛用扫帚是否真的可能自己出现这样的故障；如果不是故障，又是什么东西能够影响一个正在半空中的飞行工具。

这些问题一个也没有消失。

可是至少现在，她没有急着问。

因为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哈利正高兴得不得了，而她发现自己更想先听他把比赛讲完。

他们一起往城堡走。到了楼梯分岔的地方，哈利已经走向格兰芬多那一边，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来，回头问：“星期四还是照旧吧？”

丽贝卡愣了一下：“当然。为什么不呢？”

“我还以为你看完今天这场比赛以后，会宣布星期四从此不许谈扫帚，或者至少不许我再骑。”

“我又不是你的教授，也不是你姨妈。”

“那就好。”哈利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笑起来，“而且你必须承认，魁地奇比自行车有意思。”

丽贝卡站在原地看着他：“有意思和安全根本不是一回事。”

“我就当你承认了！”

哈利说完已经跑上楼梯。

“我没有！”

“太晚了！”

他的声音从楼梯上面传回来，很快和另一群格兰芬多学生兴奋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丽贝卡没有追上去纠正他。

她站在原地看了几秒钟，才转身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

刚才在看台上，她第一次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当她亲眼看见哈利可能从几十英尺高的地方掉下去时，她脑子里并没有像平常一样立刻出现一连串“为什么”。她没有先想扫帚为什么失控，也没有先想应该怎样证明，更没有想究竟是哪一种魔法能够让一把扫帚违背骑手的控制。

那些问题当然还在那里，而且迟早会被她重新翻出来。

可在那一刻，她最先想到的事情其实简单得有些不像她。

她只是希望哈利别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