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伦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哈利:“厚袜子呢?”
“有。”
“几双?”
哈利想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海伦从镇上回来时顺手扔给他两双新的羊毛袜:“苏格兰会冷。”她只说。
哈利接住以后看了一会儿,最后说了声谢谢。海伦已经转身去叫丽贝卡把刚洗好的衣服收起来了,完全没给他机会把这件事弄得郑重其事。
只是到了厨房以后,她站在水槽前停了一会儿。丽贝卡的箱子装不下,是因为她总觉得什么都应该带上;哈利的箱子那么快就合上,却是因为他原本就没多少东西可以带。海伦不喜欢这个比较,于是当天晚上又往购物清单上添了几样东西,写完以后连自己都觉得其中至少一半没有必要。
她最后还是全买了。
德思礼家对即将到来的九月一日则表现出了一种近乎热切的沉默。弗农姨父不问霍格沃茨在哪里,佩妮姨妈也不打听哈利到底要学些什么;在他们看来,只要九月一日以后哈利、他的魔杖以及一切可能让人长出额外身体部位的东西都离开女贞路四号,就已经足够令人满意。
开学前两天,马修开始宣称自己已经在期待九月一日了。他坐在厨房里吃早餐,告诉哈利以后终于没人会赶在他前面抢走最后一片吐司,哈利提醒他丽贝卡也走了以后,整个厨房里大概只剩他一个人需要抢。
“更好,”马修说,“我的胜率会大大提高。”
可是到了下午,他又开始嫌家里将来会太安静。他本来只是从丽贝卡房门口经过,看见地上的大箱子以后停了一会儿,最后踢了踢箱角:“到了学校别第一星期就因为想弄清楼梯为什么会动,把楼梯拆了。”
“我不会拆楼梯。”
“很好。”
“楼梯太大了,我也没有工具。”
马修沉默了一下:“我现在更担心了。”
丽贝卡低头继续整理东西,没有看见他站在门口又停了两秒。马修忽然想起她刚搬来女贞路时还是个矮得够不到高处柜门的小姑娘,会在他修东西的时候蹲在旁边问个不停;后来她长高了,会自己拆东西,也会在他不允许的时候继续问个不停。时间显然在某个他没注意的时候走得有点快,因为现在那只箱子就摆在他脚边,而几天以后妹妹就要坐火车去苏格兰了。
于是他决定还是说点正常的话。
“袜子带够了吗?”
丽贝卡抬头,十分怀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算了。”
他没有准备什么像样的临别礼物。九月一日前一天,他只是往丽贝卡的箱子里塞了一包薄荷糖,又往哈利手里塞了一包一样的,说火车上的东西如果不好吃,至少还有这个。
“你怎么知道火车上的东西不好吃?”丽贝卡问。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
“贝卡,”马修说,“有时候糖只是糖。”
丽贝卡闭上了嘴。
哈利在旁边把自己的那包收进口袋里。马修看见了,心里莫名松了一下。哈利当然不是他弟弟,他也从来没认真想过这件事,可过去几年里,这个黑头发的小孩已经自然得像厨房里多出来的一把椅子,平时根本不会有人特意注意,真要突然少了,却一定看得出来。
九月以后,一下要少两把。
马修觉得这实在不是个值得继续想下去的念头,于是伸手从哈利那包糖里拿了一颗。
“这是我的。”哈利说。
“现在这颗是我的了。”
哈利把糖收远了一点。
这让马修感觉正常多了。
丽贝卡的箱子直到最后一天晚上仍然没有真正合上,因为她不断想起还有东西应该带。学校规定的课本已经全部装进去,她却认为一本植物百科、一本机械结构图册和一本普通数学参考书“可能会有用”。海伦最终同意她额外带两本,条件是箱子必须由她自己负责合上。
丽贝卡坐在箱盖上以后,马修过来帮她扣锁。
“这算作弊。”他说。
“是你自己过来的。”
“所以是我自愿帮你作弊。”
另一边,哈利的箱子早就放在萨顿家门厅旁边了。德思礼一家一点也不介意他提前把东西搬过去,事实上弗农姨父看见那只箱子离开德思礼家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甚至显得轻松了几分。
两个箱子并排摆在门厅里时,大卫从楼梯上下来,在那里停了片刻。一个是丽贝卡的,箱角上还贴着她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非要留下的一小块旧贴纸;另一个是哈利的,比她的旧一些,也简单得多。大卫忽然意识到,明天早晨这两个箱子都会离开这里。
他早就知道孩子会长大。这不是什么需要魔法才能预见的事。丽贝卡总有一天会去上中学、大学,也许会搬出去,马修更早晚会有自己的生活;可他从没料到第一次真正把女儿送出去,会是在十一岁,而且目的地是一座地图上找不到、自己连门都进不了的城堡。
大卫站了一会儿,最后弯腰检查了一下两个箱子的锁。
都很牢。
这大概是他今晚唯一还能确认的事情。
晚上吃完饭以后,两个箱子终于并排放在门厅里。丽贝卡的猫头鹰笼子摆在旁边,海德薇则暂时站在窗边,偶尔发出很轻的咕咕声。海伦已经把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检查过一遍,大卫也确认了去伦敦的时间和路线,整个家里忽然出现了一种难得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准备妥当的安静。
这种安静反而让海伦有些不习惯。
她从厨房里往客厅看了一眼。丽贝卡坐在地毯上,哈利在她旁边,两个人摊着课本,实际上半天没有翻过一页;马修一会儿上楼,一会儿下来,明显没有任何必须做的事;大卫坐在桌边看报纸,十分钟过去了还停在同一版。
海伦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全家人都装得很忙。
她也一样。
于是她低头擦了一遍已经很干净的料理台。
哈利一直待到比平时更晚。
他和丽贝卡坐在客厅里翻了会儿课本,丽贝卡一会儿猜魔咒课第一节会学什么,一会儿又想起奥利凡德先生口中的神秘萨顿,决定到了学校一定要查清楚那位被家里误认为犯了事的远亲到底去了哪里。
“还有楼梯。”她对此念念不忘。
大卫从报纸后面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孩子谈论霍格沃茨时已经越来越自然,仿佛会移动的楼梯和变形术只是普通学校里的数学课和体育课。他还是不习惯这一点,不过听见哈利笑的时候,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担忧多少又轻了一些。
至少他们两个会一起去。
海伦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她原本最难接受的,就是把十一岁的女儿送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现在她仍旧舍不得,却不得不承认,如果丽贝卡一定要去,身边有哈利并不是最坏的开始。而对于哈利来说,这件事大概也是一样。
哈利当然期待霍格沃茨。从海格告诉他自己是个巫师开始,他就一直在等九月一日。那里没有弗农姨父,没有佩妮姨妈,也没有达力;更重要的是,那里似乎有一个早就在等着他的世界。
可当他忽然发现自己并不像以前那样急着离开这里时,连他自己都觉得古怪极了。
——过去许多年里,哈利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舍不得离开女贞路。女贞路意味着四号,意味着碗橱、家务和达力追在后面跑;可现在他坐在萨顿家的客厅里,旁边是丽贝卡,楼上偶尔传来马修走动的声音,厨房里还有海伦收拾东西的轻响。原来一条街上可以有两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最后还是哈利自己站起来:“我该回去了。”
“明天一早还得过来。”大卫提醒他。
“我知道。”
哈利走到门口,却没有马上开门。他看了一眼并排放着的两个箱子,又回头看了看屋里。
海伦正在把杯子收进柜子里,注意到他的目光。“怎么了?”
“没什么。”哈利有些伤感地说,“就是……以后不能天天过来了。”
海伦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过去几年里,她已经习惯了厨房里经常多一个孩子,习惯了买面包时多算一点,也习惯了后门在某个时间被推开。九月以后,那扇门大概会安静很久。
不过她只是关上柜门:“学校又不是把你们送到月亮上去,哈利。”
哈利看着她。
“圣诞节会放假的,”海伦说,“到时候再回来就是了。”
她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讨论。
哈利过了半秒才郑重其事地点头:“好。”
大卫低头看着报纸,没有插话,只把原本翻过去的一页又翻了回来。圣诞节——这个词听起来不错——具体、确定,而且能写在日历上。
马修正好从楼梯上下来,听见最后一句,靠在扶手上说:“不过圣诞节回来之前,提前声明,最后一片吐司还是先来后到。”
哈利看了他一眼。“那我早点来。”
马修笑着目送哈利推门出去。门关上以后,他还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直到丽贝卡问他为什么不动。
“没什么。”
“你明明——”
“去睡觉,贝卡。”
“现在还早。”
很好。马修想。至少今晚她还在这里和自己争。
第二天就是九月一日。
两个箱子已经收好,两只猫头鹰也准备好了,魔杖分别躺在他们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海伦最后一次忍住了重新检查清单的冲动,大卫没有再去碰箱子的锁,马修也没有再说六号终于能安静一点。
丽贝卡第一次没有再检查自己的东西。
哈利也第一次觉得,明天要去的那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好像没有那么陌生。
至少他们会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