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看了丽贝卡一眼。她显然已经又多了一个想问的问题。

奥利凡德没给她立刻开口的机会。他从旧盒子里取出一根颜色很深的魔杖，“黑胡桃木，独角兽毛杖芯，十又四分之三英寸，柔韧性适中。”他没有马上递过去，而是把魔杖在手里看了片刻。

“独角兽毛和它倒是个有趣的搭配。稳定，忠诚，不喜欢毫无必要的波动。黑胡桃木要求主人看得清楚，独角兽毛则更愿意把已经掌握的魔法一次又一次可靠地完成。”奥利凡德抬起那双淡灰色的眼睛，“不是一根喜欢炫耀的魔杖。但如果它选择了正确的人，通常会相当精确。”

“精确？”丽贝卡重复。

这显然是到目前为止最能引起她兴趣的一个词。

“试试看，萨顿小姐。”

他终于把魔杖递给了她。

丽贝卡接过魔杖。杖身是很深的棕褐色，木纹细密，握柄没有多余的花纹，看起来比刚才几根都朴素。可她的手指刚刚合拢，掌心便传来一点清晰的暖意；丽贝卡下意识挥了一下，一串明亮的银白色火星从杖尖跃出来，在昏暗的店里散开。

“看来就是它了。”丽贝卡听到奥利凡德快乐地说。

丽贝卡揣着魔杖走出奥利凡德的大门时，仍有些恍惚。那根胡桃木魔杖被她揣在口袋里，走动时，杖身隔着布料轻轻碰到她的腿，让她一次又一次意识到它真的在那里。刚才从掌心升起来的暖意仿佛还没有完全散去，她忍不住把手伸进口袋里，指尖碰了碰光滑的杖柄。

——那是她自己的魔杖。不是麦格教授为了证明魔法存在而拿出来的，也不是奥利凡德递给她试一试、随时还会收回去的某一根，而是真正属于她的东西。九月以后，她会用它学习魔咒、变形和那些现在还只存在于课本目录里的课程；也许再过一阵，她还能弄明白为什么魔杖会挑选主人，又为什么刚才那么多根不同材质的木头里，偏偏这一根在她手里亮了起来。

想到这里，她的手又摸了一下口袋。

哈利把这些动作看在眼里，本来很想说点什么。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可以调侃她，魔杖大概不会趁她不注意自己跑掉，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自己第一次拿到魔杖时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于是哈利最后什么也没说，只低下头笑了笑。

丽贝卡没有注意到哈利的小心思，她的手还搭在口袋边，目光已经被街对面的书店吸引了过去。

书店里面比奥利凡德热闹得多，书架一直顶到天花板，桌上堆满了快开学的学生需要的课本，还有几摞书不知为什么会在架子上自己轻轻抖动。丽贝卡起初还老老实实照着清单找书，可不到十分钟，海伦就在另一排书架前发现她怀里除了规定课本，还多出一本明显不在清单上的书。

海伦伸手点了点封面：“没记错的话，我似乎没有在清单上面见过它。”

“不是，”丽贝卡说，“我只是想看看。”

“你已经有七本必须看的了。”海伦严厉地说。

丽贝卡低依依不舍地把它放了回去。站在后面的马修已经替她抱了一摞课本，见状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又看了看大卫手上的长袍盒和几个纸包，忍不住说道：“看来哪怕到了魔法界，陪女人逛街这种事也不会有任何的变化。”

海伦回头瞪了他一眼。

马修耸耸肩：“我只是发现了一种跨世界都成立的现象。”

大卫很配合地点头：“很有研究价值。”

哈利抱着另外几本课本，在旁边低头憋笑。马修很快发现了他：“别幸灾乐祸，我以为我们同病相怜。”

“欢迎加入男人的世界，小子。”大卫说。

丽贝卡从书架另一头探出头来：“那边还有一本。”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只是课本。”她补充。

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离开书店以后，他们又去买了羊皮纸、羽毛笔、坩埚、天平和其他零碎用品。海伦拿着清单，每买完一样就划掉一项；大卫则在坩埚店里花了一点时间试图弄明白所谓“标准二号”到底对应多少容量，最后发现店员认为“二号就是二号”已经是一份十分完整的解释。

出来以后，海伦问他：“弄清楚了？”

大卫沉默了一会儿：“没有。不过我开始理解亚瑟为什么会喜欢汽车了。”

马修点头：“至少汽车零件有尺寸。”

哈利虽然没有完全听懂，还是觉得这大概不是对魔法界制造标准的赞美。

几个人继续往前走，没多久脚步却几乎同时慢了下来。街边一家店铺的橱窗里陈列着几把飞天扫帚，最中央那一把木柄修长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亮光，尾端的枝条也修剪得整整齐齐。几个和哈利差不多年纪的孩子已经挤在玻璃前，正兴奋地争论它能飞多快。

马修最先停住，哈利几乎同时也停了下来。大卫原本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发现儿子没跟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以后也站住了。等丽贝卡回头时，刚才还在抱怨东西太重的三个人已经一起站在橱窗前，注意力全落到了那几把扫帚上。

海伦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挖苦道：“很好，看来现在不是只有女人逛街了。”

马修没有回头：“这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是技术考察。”

两个女人同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丽贝卡走过去站到他们旁边，小声谴责：“你们刚才还嫌我看书太久。”

马修说：“书又不会飞，小妹妹。”

“有些会。”丽贝卡不服气地反驳。

最后还是海伦失去了耐心。她走到两人身后，一手揪住马修的耳朵，另一只手十分公平地揪住了大卫的，在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抗议里把他们从橱窗前拖开。

“下一站，”她说，“猫头鹰商店。”

哈利很识趣地立刻跟上。丽贝卡看了看揉着耳朵的父亲和哥哥，又看了看走得格外规矩的哈利，觉得他大概正在庆幸海伦只有两只手。

猫头鹰商店隔着一段路就能听见动静。推开门以后，外面对角巷的嘈杂一下被另一种声音盖了过去：低低的咕咕声、尖细的鸣叫和翅膀拍打笼栏的扑棱声混在一起，偶尔还有一两声格外响亮的长鸣从店铺深处传来。里面比街上阴暗许多，一排排木笼从地面一直摞到高处，大小不同的猫头鹰蹲在横杆上，有雪白的、灰褐的、棕红的，还有几只小得几乎能捧在手里；几十双圆溜溜的眼睛随着门铃响起，一齐转向了刚进来的几个人。

空气里有一股干草、谷物和羽毛混在一起的味道，地面散着几根绒羽，每当有猫头鹰突然展开翅膀，细小的羽毛和灰尘便会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光柱里飘起来。丽贝卡刚跨进门便慢下了脚步，抬头看着那些齐刷刷盯着自己的鸟。

“你真的需要一只？”马修问，“我是说，电话不是更方便？”

“霍格沃茨没有电话。”丽贝卡看着哥哥，像是在质疑他怎么会问这种傻问题。

马修抬头看着满屋子的鸟：“这所学校越来越靠谱了。”

丽贝卡最后在靠里面的一只笼子前停了下来。那是一只体型不大的灰褐色猫头鹰，胸前的羽毛颜色稍浅，眼睛很亮；别的猫头鹰不是在叫，就是在笼子里来回挪动，只有它安安静静地蹲在木杆上看着丽贝卡。

丽贝卡也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她往左挪了一步——

猫头鹰的脑袋跟着转过去。

她又往右挪——

那颗脑袋又转了回来。

马修站在后面说：“很好，看来你们两个已经开始互相研究了。”

丽贝卡没回头。“它在观察我。”

“你也在观察它。”

“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很合适。”

丽贝卡伸出一根手指靠近笼子。那只猫头鹰没有躲，只低下头轻轻啄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重新抬起头看她。

“就它吧。”丽贝卡说。

海伦看了看女儿，“我以为你会把整个猫头鹰商店的猫头鹰都调研一遍。”

“它很安静。”

马修说：“你希望家里至少有一个这样安静的。”

丽贝卡回头瞪他。

“看，已经证明不是你了。”

哈利快活地笑出了声。

店员把猫头鹰装进方便携带的笼子里时，丽贝卡一路都在看它。她已经开始考虑该叫什么名字，马修贡献了“邮差”“灰灰”和“鸟”三个建议，很快全部被否决；哈利表示马修最好不要参与命名，否则这只猫头鹰将来可能会拒绝替他送信。

“它还能拒绝？”

“我不知道。”

丽贝卡看向他。

哈利立刻补了一句：“但我希望可以。”

等他们从最后一家店出来时，马修两只手都被占得满满登登，大卫抱着几个盒子，海伦的清单终于全部打上了勾。丽贝卡一手抱着魔杖盒，另一手提着猫头鹰笼子，那只灰褐色的小家伙正从栏杆后面安静地打量街上的人群。

对角巷依旧挤满了猫头鹰的叫声、招牌和各种足以让丽贝卡停下来研究半小时的东西，可这一次她没有再停。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魔杖，又看了看身边的笼子。

九月一日忽然变得近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