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点了点头,故作疑惑地问:“那我们现在在哪一步?”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有点丧气:“第一步。”
哈利忍不住笑了:“三年了?”
丽贝卡板起脸:“科学需要耐心。”
“听起来科学进展得不怎么样。”
丽贝卡暴躁地把一小盒垫圈朝他扔过去。“走开。”
哈利很自然地坐在原地没动。
就是在这些几乎看不见的地方,他和萨顿家的关系一点点变了。
他依旧不会随便打开萨顿家的柜子,也不会像丽贝卡一样从楼上一路喊着“妈妈我的袜子在哪”,更不会真的认为这里有任何东西理所当然属于自己。可有时候从学校回来,他会跟着丽贝卡走进房子里,直到走到厨房才想起自己其实应该先回德思礼家;大卫叫他关车库门,他不需要问钥匙在哪里;海伦让他把杯子放到橱柜旁边,他也知道说的是哪一层。
这些都不值得专门拿出来讲。
正因为如此,哈利才渐渐喜欢上它们。
这里很少有人问他“为什么又来了”。更多时候是丽贝卡从楼上探头问:“你怎么这么慢?”或者海伦提醒两个孩子鞋底太脏,不准踩刚拖过的地板。哈利甚至有一次迟到了半个小时,进门以后才发现自己一路上都在担心丽贝卡会不会已经走了,而不是萨顿家会不会觉得他不该来。
她当然没走。
她坐在车库门口抱怨:“你晚了三十二分钟。”
哈利看了一眼手表。“二十九分钟。”
到他们十一岁那年,哈利已经比刚认识时高了不少,虽然依然瘦。丽贝卡的头发则越来越难在潮湿天气里保持整齐,海伦早就放弃了把它梳得服帖,只要求她上学时至少别让刘海挡住眼睛。马修已经明显比他们高出一大截,也开始更多跟着大卫摆弄汽车;两个小孩被允许碰的东西反而因此多了,因为马修终于懒得每五分钟阻止一次。
他们都以为生活会这么继续下去。
小学最后一个学期,老师开始频繁提到中学。丽贝卡转学过来以后一直和哈利在同一所学校,如今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至少接下来几年不会发生太大变化。
“妈妈说已经开始看学校的资料了。”有一天放学路上,她说。
哈利漫不经心地踢着路边一颗石子。“还有几个月。”
“几个月很快。”
“你准备现在就去占座位吗?”
“我想知道实验室怎么样。”
哈利偏过脸看她,黑发依旧乱得很有特色:“你是去上学,不是去检查施工,小姐。”
丽贝卡认真回答:“如果实验室设计不好,会影响使用。”
那年夏天开始以后,女贞路出现了一样例新的观察对象。
是一只花斑猫。
丽贝卡第一次注意到它,是因为它在四号对面的人行道边坐了整整一个上午。第二天,它又出现了,姿势几乎一模一样,尾巴整整齐齐绕在脚边,看起来比街上大部分孩子都更有纪律。
第三天早上,丽贝卡终于忍不住叫住哈利。
“那只猫又来了。”
哈利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哪只?”
“对面那只。”
“哦。”
“它昨天也在。”
哈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所以呢?”
“前天也在。”
“猫当然会连续出现三天,这很正常。”
“它在看你家。”
哈利扶了一下眼镜,再次看向那只猫。花斑猫确实坐在那里,也确实朝这个方向看,不过他认为这件事还有很多比“神秘监视”更合理的解释。
“也可能在看你。”
“为什么?”
“因为你盯了它三天。”
丽贝卡觉得这很荒唐。
猫似乎也这么觉得。
夏天真正热起来以后,大人们开始讨论九月的事。有一次海伦和佩妮在前院说起学校,弗农和大卫则站在汽车旁边聊车胎。达力已经确定会去弗农当年读过的学校,佩妮提起这件事时神情十分骄傲,仿佛学校并不是收了一个新生,而是终于获得了等待多年的荣誉。
“哈利呢?”海伦随口问。
佩妮的笑容淡了一点。“他去石墙中学。”
哈利当时就在几步外,正在帮大卫把工具放回箱子,听见以后没有什么反应。他显然早就知道这件事。
海伦点点头,又说起丽贝卡申请的学校。两家孩子原本未必会去同一所中学,不过距离并不远,丽贝卡已经开始研究公交线路,并且十分乐观地宣布放学以后照样可以一起回来。
“只是学校不一样。”她后来对哈利说。
哈利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我知道。”
他说得很轻松。
可他其实没有自己表现得那么轻松。
从八岁开始,丽贝卡几乎出现在他所有关于“明天”的想象里。放学以后一起走,周末去丽贝卡家里,夏天骑车,生日时她会提前几天开始旁敲侧击地问他最近想要什么。哈利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种日子也会结束,直到有人开始讨论不同的校服和不同的学校。
不过他没有把这些告诉丽贝卡。
她知道以后多半会立刻列一份“如何保持联系”的计划。
哈利觉得自己还没有绝望到需要一张时间表。
七月底的一天早晨,他像往常一样比达力先起来,下楼去拿信。
信箱里塞着几封再普通不过的邮件,最上面却压着一只格外显眼的厚信封。哈利把它抽出来时,先注意到那种奇怪的纸张——不是家里平时收到的白色信纸,而是一种微微泛黄、摸上去厚实得近乎郑重的羊皮纸。信封正面用翠绿色墨水写着地址,字迹端正漂亮,和弗农收到的账单、佩妮订阅的杂志都完全不同。
哈利原本只是觉得新鲜,可视线落到收信人那一栏时,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上面写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弗农,也不是佩妮,更不是达力,而是清清楚楚的“哈利·波特先生”。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哈利几乎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信件,偶尔塞进信箱的生日广告也从来不会写他的名字,更不会有人郑重其事地在信封上称呼他为“先生”。仅仅这一点,就已经足够让他觉得这封信有些不可思议。
当他看到落款时,心脏几乎是立马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那上面没有只写“女贞路四号”,而是精确地写着——楼梯下的储物间。
哈利站在门边,忽然忘了继续往厨房走。他很清楚那不是一个正常的邮寄地址;女贞路的任何邻居都不知道他睡在那里,学校老师不知道,连邮差也没有理由知道。可寄信的人不但知道他的名字,还知道一件连德思礼夫妇都从不愿意对外承认的事。
隔着一道篱笆,萨顿家的信箱也在差不多同一时间响了一声。
丽贝卡还穿着睡衣,踩着拖鞋下楼,在一叠普通信件中很快发现了另一只同样厚重的信封。上面也用了翠绿色墨水,收信人写着她的名字,地址甚至精确到了二楼那间朝花园的卧室。她先把信封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随后注意到背面的紫色蜡封——一头狮子、一只鹰、一只獾和一条蛇围着一个大写的“H”。
丽贝卡盯着那枚图案看了几秒,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想知道寄信人究竟怎么确定她住在哪个房间。
“爸爸?”她朝厨房喊了一声。
德思礼家,哈利已经把手指伸进了信封边缘。那种近乎偷来的期待刚刚冒出来,身后便突然伸来一只手,把信从他手里一把夺走。
“这是什么?”弗农厉声问。
哈利猛地转过身。“这是我的信。”
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也许正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过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所以那只信封被夺走的一瞬间,他心里竟生出一种比平时更强烈的不满。
弗农显然没有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信封,脸上的表情却变了。那并不是看到陌生信件时应有的困惑,也不像担心有人恶作剧时的恼火;他的嘴唇一下子绷紧,脸色迅速难看起来,连捏着信封的手指都明显用了力。
哈利立刻察觉到了这一点。
姨父认识这种信。
至少,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
这个念头让哈利心里的好奇迅速变成了怀疑。他忽然想起这些年那些一直没有解释的事情:莫名其妙打开的铁门,自己根本说不清是怎么上去的工具棚,一夜之间恢复原样的头发,还有丽贝卡那本已经记了好几页的《目前无法解释的事情》。过去每一次发生怪事,他都习惯告诉自己大概只是巧合,或者干脆别想,因为继续追究通常只会换来德思礼夫妇更加难看的脸色。
可这一次不一样。
如果这只是一封普通的信,弗农根本没有必要紧张成这样;而如果它并不普通,那么最让哈利在意的就不是信本身,而是弗农为什么看起来像早就知道答案。
与此同时,萨顿家的厨房里,大卫接过女儿递来的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眉头也慢慢皱起来。
“你认识这个学校吗?”丽贝卡问。
“不认识。”大卫用拇指摸了摸那枚蜡封,又看了一遍地址,“我更想知道,他们为什么连你住哪个房间都知道。”
“我也是。”
丽贝卡的眼睛已经亮起来了。陌生学校、奇怪纸张、精确得过分的地址,还有一个从没见过的徽章——这些东西加起来,对她而言几乎等于一张写着“这里有问题”的邀请函。
大卫看见她的表情,立刻补充:“先说明,这不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
“我没有兴奋。”
“你有。”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
“这通常就是你开始兴奋的方式。”
丽贝卡已经把手伸向了蜡封。
而一道篱笆之外,弗农正把哈利的信死死捏在手里。
“你不许看这个。”他说。
哈利看着他,没有立刻低头,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因为大人的语气变重就把问题咽回去。过去几年里,丽贝卡几乎把“为什么”问成了一种习惯,而萨顿一家也让他慢慢明白,大人说“不许”并不会自动让一件事变得合理。
更何况,这封信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哈利的目光从弗农的脸移到那只被捏皱了一角的信封,又重新抬起来。他心里仍旧有些发紧,毕竟顶撞弗农从来都不是一件毫无后果的事,可那股想知道真相的念头第一次没有被害怕压下去。
“为什么不许我看?”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