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兰达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旋转石梯里回荡，一级一级往上，像在敲一面沉默的鼓。
光线从箭矢窗里斜斜地切进来，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里翻滚。她走了半层，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不是冷。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看着的感觉，很轻，像一根线拴在她的后颈上，被人远远地牵着。
她停了脚步，侧耳倾听着。身后没有人。楼梯下面的空间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她加快脚步继续往上走，那个冷冰冰的视线还在，不近不远地跟着。
“小企鹅，”她在心里低声喊，“我后面是不是有人？”
小企鹅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辨别什么信号：“唔……有一个好感信号在你后面，大概隔了半层楼梯的距离。是提姆·德雷克。”
尤兰达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想起那个红黑色的方块，想起他帮她修正笔记时平静的语气，想起那天放学时他说“顺路”送她回家时的样子。原来他今天也在跟着她。
“他怎么在这儿？”她问。
“不知道。但好感度没有恶意，应该只是……单纯的跟着。”
尤兰达想了想，继续往上走。她没有揭穿提姆的打算，因为他要是想现身早就现身了。他选择躲在暗处，说明他有他的理由——也许是不想打扰她，也许是在保护她，也许只是好奇。不管怎样，既然小企鹅说没有恶意，那就随他去吧。
她只是有点担心。如果提姆跟着她进了钟楼，万一遇到什么危险呢？那个方块形态的男孩看上去并不强壮，连走路都是飘着的。
她想起昨天晚上那团跳进下水道的黑影，想起童谣里那句“利爪将你头寻来”，胃里忽然像是被人拧了一下。
她继续往上爬，这次步子放得更慢了，像是在给后面的提姆留出跟上的时间。
钟楼三楼的门虚掩着，和她昨天离开时一样。她推门进去，房间里空无一人。斯蒂芬妮没到，塞西莉娅也没到。
夕阳从拱形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浮着细小的灰尘。她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二分。还有八分钟。
尤兰达把书包放在长桌上，开始仔细打量这间屋子。昨天来得太匆忙，她的注意力全被塞西莉娅和斯蒂芬妮吸引走了，没来得及好好看这个空间。现在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阳光从身后打过来，她忽然注意到了一些昨天没发现的东西。
首先是墙壁上的壁画。昨天她以为那些残片只是普通的宗教或装饰画，但现在凑近了看，她发现那些石像鬼的轮廓之间其实还有别的东西。在壁画最右侧的角落里，她辨认出一组很淡的线条，画的是三个并排站立的人形。
三个人形的手里各拿着一样东西：左边那个人手里是一个圆形，中间的人手里是一个三角形，右边的人手里是一个正方形。
三个形状上方，有一只展翅的猫头鹰，眼睛的位置正好是那面墙的裂缝，阳光从裂缝里透进来，像两只发光的眼睛。
“三个人，”她小声说，“圆形、三角形、正方形……”
她转头去看桌面。昨天那些旧纸张已经被她和斯蒂芬妮翻过一遍了，但角落里有一样东西她们都没碰过——那枚徽章。
它安静地躺在桌角，灰尘被昨天的动作拂去了大半，露出下面的金属质地。尤兰达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眯着眼辨认了半天，才读出来：“钟摆之侧，三位一体，门自开。”
“钟摆之侧……”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那个通向上层钟室的开口。铁梯还在那里，垂着。但钟室她昨天已经上去过了，铜盘上的坐标也看过了。还有什么？
她绕着房间走了一圈。走到靠墙的木架旁边时，她忽然停住了。架子上那些空荡荡的格子里，有一格的内侧贴着一小片纸，颜色和木头接近，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她伸手去抠，纸片很容易就揭了下来。上面画着一幅简笔草图，画的是这间屋子的平面，在靠窗的位置画了一个叉，叉的旁边写着：“影。”
尤兰达立刻抬头看向窗户。阳光从拱形窗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光斑的位置会随着时间移动。她看了一眼手机：三点五十六分。然后她走到窗边，蹲下来看光斑的位置。光斑的边缘刚好触到墙角，墙角的地砖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经常被什么东西压着。
她伸手按了按那块深色的地砖。地砖微微翘起来，底下是空的。
“不是吧……”她嘟囔了一声，用指甲抠住地砖边缘，使劲往上一掀。石板比预想的轻，翻过来之后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里躺着三样东西：一枚圆形的铜币、一枚三角形的铁片、一枚方形的石片。
每一样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圆币上刻的是一只鸟，铁片上刻的是一道闪电，石片上刻的是一个眼睛。
尤兰达还没来得及细看，房间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度。她抬起头，窗外的阳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个瘦长的影子从窗外掠过，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她的心跳猛地加速，下意识地把三枚东西攥进手心里，然后退到墙边，背靠着墙壁。
从天花板的开口——那个通向钟室的洞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下爬。不是人。一团漆黑的、液态的东西从洞口边缘渗出来，像一摊活过来的墨水，沿着石壁往下淌。
它落地之后迅速聚拢，立起来，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大概有半人高，没有五官，身体表面不停地滴落黑色的粘液。它的“脸”上裂开一条缝，像一只没有眼白的眼睛竖着张开，正对着尤兰达。
尤兰达的呼吸急促起来。她贴着墙壁，手心里那三枚小东西被她攥得发烫。
那个黑色人形朝她逼近了一步，地面上的石板发出“滋”的一声，像是被腐蚀了。尤兰达的后背死死抵着墙壁，退无可退。
然后她眼前忽然浮现出一行字。是的，字。像是电视屏幕上的字幕，或者是游戏界面的提示框，半透明的，悬在她视野的右下角。白色的字体，黑色的底，规规矩矩地列着三个选项：
“突然出现了一个怪物，你会做的事情是——”
A：尖叫。
B：晕倒。
C：压制住恐慌想办法逃跑。
尤兰达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两秒。两秒里她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小企鹅说过“会有一些选项需要你去做，有好的也有坏的”，斯蒂芬妮昨天在钟楼里说的“我们三个被绑在一条绳上了”，还有那首童谣的最后一句——“利爪将你头寻来”。
“小企鹅！”她在心里喊，“这个选项是怎么回事！”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小企鹅的声音慌慌张张的，“这个我没办法控制，是系统的自动触发机制，当宿主面临重大威胁的时候就会弹出选项——我也没想到会是现在——对不起——”
“你别对不起了你告诉我选哪个！”
“我……我建议你选C，但是选A和B也是可以的，不，其实选什么都行，只要你能活下来——”
那个黑色人形又逼近了一步，它“脸”上的裂缝张得更大了，像是要扑过来。
尤兰达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这口气是怎么吸进去的，因为她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僵住了。但她确确实实吸进去了。然后她盯着那个选项看了最后一秒，伸手——在空气里点了一下C。
就在她的“选择”落下的瞬间，那团黑色人形猛地朝她扑了过来。
然后一道银色的光从窗外射进来。
一枚蝙蝠形状的飞镖，边缘闪着蓝色的电光，精准地钉在那团黑色人形的核心位置。电流窜过，那东西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像烧红的铁丝浸入冰水，整团身体从内部炸开，黑色的液体溅了一地。那些液体落地之后迅速蒸发，变成灰色的雾气消散在空气里。
地板上只剩下一小片灰白色的残渣，正在迅速分解。
尤兰达靠着墙壁，膝盖发软，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大口喘着气，手里的三枚小东西硌得掌心发疼。她的视线移到窗户的方向——蝙蝠镖是从那里射进来的。但窗外只有灰蒙蒙的暮色和那棵歪脖子老橡树，没有人。
“尤兰达，”小企鹅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来，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你没事了。蝙蝠侠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