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书说完那句话，脸颊已经红透了，像是一口气豁出去了。

王筠心不敢相信自己此刻听到的话，也不敢深想它的意思。

她只觉得自己喉咙发紧，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你很好啊，你比所有人都好，不比别人差。”

吴敏书猛地抬起了头，面色由红转白，一双眼睛瞪得滚圆，一脸不可置信。

这人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平时的聪明劲儿呢！

那她紧张害怕什么？

吴敏书低头看了看自己如今的粗布衣裳和冻得有些粗糙干硬的手。

是了，如今她是良家子，前途一片光明，自己却是匪窝的阶下囚，还亲手杀了一个人……

“我知道你的意思了。”

吴敏书面色重归平静，声音分外矜持，但却似乎带着一丝发自胸腔的哽咽。

她收拾好东西，先去外面提了桶水回来，拿了自己的马鬃毛刷牙子和漱口碗，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用布包裹好的刷牙子，一个极漂亮的碗，放在王筠心身前的桌上，冷冷道：

“新的。”

王筠心接过，愣愣地道：“多谢啊。”

眼瞅着吴敏书刷牙、洗脸、洗脚，也不脱衣服，躺在粗糙的稻草褥子上，盖上一床芦花、柳絮做的被子，还留了句冷冷的“还给你剩了半桶水，你可以先用我的盆洗漱”。

王筠心莫名觉得心底难受，吴敏书他爹确实罪有应得，可吴敏书的为人她是知道的，吴敏书经常私下坏她爹的事儿，还帮助了很多人，包括自己。

能把女儿送到专门的女子书院里念书的人家是有数的，大多都是全县有权有势的那几家，王筠心是因为课业出众进去的，却因为课业出众碍了有些人的眼，曾经经历过被人合伙欺负，她以为要放弃学业了，是从无交集的吴敏书挺身而出，给当时的她出了头……廊下光晕里的她是那么光彩夺目。

不该沦落至此。

昏暗低矮的石头屋里，牙粉的苦药草味混着稻草柳絮那种闷闷的“干草尘”气，只有门外的风声呼呼作响。

王筠心磨磨蹭蹭地洗漱完，站在原地左右床看了看，坐在了吴敏书的床边。

因为吴敏书睡得靠外，她还把吴敏书往里挤了挤，给自己腾出一小块地方坐下。

“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是想要和我结交吗？”

吴敏书把被子蒙到了脸上，闷闷道：“没有。”

王筠心犟道：“我觉得有，我很早就期待能与你熟识了，就是你家里管的太严，没有相识的机会。”

吴敏书把身子扭到靠床的那一面：“哦，现在也没必要了。”

“怎么就没必要？你这人怎么这么别扭？”王筠心隔着被子戳了一下吴敏书，“你现在，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不用你帮忙。”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你能不能不要管我了！”

“我要管你是我的事，跟你无关。”

“可你还有大好前程，我已经回不去了，你没必要为了我去做什么！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我们现在不就住在一间房间吗？”

“我杀了人……行了吧。”吴敏书揭开被子坐起来低吼道，面上尽是稻草印子和发红的眼眶。

王筠心给他拢了拢被子，波澜不惊道：“那又怎么样？我还刚给这山上的头领献计了。”

“……”吴敏书有一种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对面的反应是该这样的吗？

对面还道：“对了，我今晚想跟你一起睡，这山上的被子薄。”

说完，那人就把那床上的被子搬过来，然后就把脚塞进了自己被窝里。

吴敏书：“……”

不是，这对吗？我同意了吗？

翌日一大早，王筠心就找到了户凉。

“我要留在寨上做事，跟吴敏书一起。”

户凉一起床就听到这么个好消息，但又不好表现得太过明显，硬是掩去自己激动的心情，故作镇定地关切问道：“当然可以，我们求之不得，不知……”

王筠心不等户凉说完：“那就好，我去找吴敏书了。”

“也好，也好。”户凉点头，还想说点什么，却见王筠心已经走远了。

但她不觉得被冷落，只是窃喜，得亏她安排房间的时候向王三郎了解了这俩人的渊源，如此，女学全县第一第二都在寨上了……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