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家庄的后山,村里人历来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只因崎岖难行,要过的地方或矮或窄,只能选择步行,最多推个独轮车,也没什么果植,捡点柴火都是做梦,村里人都懒得费口水骂,只当后山是个摆设。
没想到这会儿派上了用处,这后山拦村里人,也拦贼寇啊!
当夜,扈家庄便折腾了起来。计划让扈成带着大半个庄的精壮护送老弱妇孺往后山里去。
前去通知的庄户,分批挨家挨户的解释:“就怕山贼打进来,咱这只是以防万一,只用带一天的干粮,所以要快!晚了就跟不上队,留在庄上了,特别是哪家有妇人女孩儿的一定要快,谁知道那群山贼是什么德行?”
户凉家家门口也是乱糟糟的一团。
“爸,不是,爹,你快别收拾了,你都说是杞人忧天了,还收拾这么多干嘛?快上车快上车!”
“我那最名贵的字画不得拿着?万一谁给我顺走了!又不占地方,还轻省!要是哪天落魄了,不还能卖点银子给你们东山再起……”
“拿拿拿!就只能拿这一件啊!”
“这独轮车多不雅观呀,我能走路……”
“您就给我哥一个表孝心的机会好不好?”
“娘,刚把爹送上车,你怎么又下来了?”
“娘给你攒的那几副头面,比你爹那破画贵重不知多少呢!”
“我一会自己去收拾起来,您就别担心了!快上车!”
“那你自己记着啊!记着!”
“姑姑,等一下,我要带我的木刀一块儿出去玩儿!”
“木刀木刀……”户凉左右环顾了一下,又摸了摸身上,挑了把匕首送到扈宁怀里,“这次咱玩真的,快上车哈!”
……
“走,走,走。”
好不容易,眼看着家里的一行人,推着载着老幼的独轮车离开,后面庄里其他人陆陆续续跟上,队伍越拉越长,户凉这才能吐出了一口积在心头的郁气,攥了攥掌心全是汗。
大批钱粮都留在庄上,这样即便是梁山泊的人打进来了,也没必要再耗费大功夫去找人抓人。
庄户们的命,至少保住了大半。
接下来,该去收拾那个探路的家伙了!
户凉没领过兵,不过高中的时候领过跑操。她踩在晒谷场的戏台子上,底下黑压压地站了数百庄户,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有壮妇,有老汉,还有半大小子,个个提着朴刀。
她鼓足了气,扯着嗓子喊道:
“扈家庄的叔伯兄弟姐妹们,我知道你们有人想着,咱是不是小题大做了?庄外的防御工事那么厉害,防住了不知道几波贼寇,为什么还要在这么冷的时候,大半夜全庄折腾?”
底下一阵悉悉窣窣,有人低了头,有人别开了脸。
“可眼看,就要过年了!”户凉的声音拔高了些,“贼寇,那是来咱庄上抢酒肉粮食的,今年过年,要么咱们喝酒吃肉,饿死他们,要么他们喝酒吃肉,饿死咱们,可这些酒肉粮食都是咱们,和咱们的亲人,在地里风里来雨里去,辛辛苦苦几年不舍得吃才攒出的!开春锄地,手裂了口;夏天日头毒,有人晕死在地里;秋天收割怕雨,通宵在谷场忙活,跟老天抢时辰……如今好不容易粮食进了仓了,能让他们就这么红着眼,腆着个大脸几天就给抢走了?!”
“不能!”
“他们做梦!”
不少庄户都攥紧了手中的朴刀,骂骂咧咧起来。
“可此次贼寇来自梁山泊,其中能人辈出,有一位还是八十万禁军教头……咱庄户人家能比的,也就只有能吃苦了。所以,咱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大敌在外,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几日,咱们跟他们拼了!!”
众人也不知道怎么,本来觉得也没啥,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可听到有人这么明明白白地把他们的辛苦说出来……就是,心里头泛酸难受。
她们举起手中的武器,高喊:“拼了!!拼了!!”
户凉紧抿着唇,慢慢地扫视过这一群庄稼人,老的少的,男女皆有,她们不是《水浒传》中简简单单的一句“满村中杀死的人不计其数”。
她们有名有姓,是爹娘一点点看着长大的稚童,是枕边人愿意以命相托、许以一生的爱人,是两三岁的稚子每天都要问无数遍“爹爹阿娘什么时候回来”的期盼。
户凉不敢再有一丝拖延,三两步下了台子,翻身便要上马。
脚踩上马蹬的瞬间,她僵住了。
这马……是要怎么骑来着?
这么郑重,这么悲痛,这么严肃的时刻,她真的不想闹笑话,可她,也真不会骑马。
她唯一知道的是——不能垫脚。
马会笑得撂蹄子。
可只知道不能垫脚在这儿管啥用啊?
牵马的侍女眼神愈发狐疑,周遭的几位庄户面面相觑。
户凉在这片沉默中臊得耳根发烫,眼一闭,心一横,左手攥住缰绳,左脚踩实马蹬,手脚并用地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