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雾均匀地散落在翠绿的叶面上,一颗颗极小的、颤巍巍的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叶尖微微晃动一下,水珠滴落,又恢复了笔直。
浇完一排,北信介站直身体,膝盖发出轻微的声响,接着又蹲到下一排。
他的动作不快,效率却高,手也很稳,这是长年累月的农作锻炼出来的结果。
浇完最后一排,他放下喷壶,重新蹲回第一排,目光沿着盘面慢慢地移动——每一株的颜色、高度尽收眼底。
然后,他的视线在某一个位置停住了。
那个第一天被女孩发现没有出苗的地方,在经过补苗之后,顺利地扎根生长,现在跟其他秧苗已经看不出什么差别了。
这在他过去这几年的耕种中并不是什么少见的情况,但这一次,或许是因为那天晚上的月光太晃眼,他的脑海中无法抑制地闪过了女孩的身影。
但也只是一瞬。
北信介收回目光,站起来,走向下一个育苗盘。
秧苗的长势不错,按照这个进度,下周就能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检查完所有苗的情况,他照例像往常一样收好东西,关好门回家。推开家门,脱下沾了泥地鞋子,还没来得及往里走,就听到了自家奶奶爽朗的笑声。
北信介顿了顿,走到厨房门口,停住了。
厨房里站着两个人。
北结仁依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翻着一块煎鱼。而灶台的另一边,稻生理穗系着一条熟悉的围裙,袖口卷到手肘,正弯着腰在切菜。她的动作不算熟练,每切完一刀,都要停顿一下,对准了才小心翼翼切下一刀。
即使这样,她仍然在切菜的间隙附和北结仁依,不时还抛出一两句俏皮话逗人开心。
好不容易切完最后一段,稻生理穗悄悄松了口气:“奶奶,我切好啦——呃啊!北桑,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她这才看到厨房门口站着的人。
北结仁依也被吓了一跳,刚夹起来的鱼又重新掉进锅里,完整的鱼肉摔成了两半。
她嗔怪地看他一眼:“怎么站在那不出声,回来多久了?”
“有一会了,看你们在忙就没喊你们,抱歉。”北信介走上前,“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既然这样的话,罚你把剩下的午饭做了。”说的是罚,脸上却笑吟吟的。
稻生理穗举手:“那我做监工!”她看了北信介一眼,见他已经开始调火力,飞快地脱下了身上的围裙递给他,等他穿好,又给他递上了煎鱼用的筷子。
北信介愣了下,伸手接过:“谢谢。”
北结仁依含笑:“啊啦,不是说监工吗?”
稻生理穗十分坦然:“监工也可以是帮工嘛!奶奶你快去休息一下,我们北大厨很快就能做好午饭的!”
把人半推半哄地拉到沙发上坐下,她又回到了厨房里。
“奶奶已经把萝卜炖好了,我现在拌菠菜,就剩下鱼和味噌汤了。”她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刚刚切好的菠菜放进盆子里。
“好。”北信介应了一声,手里轻轻一拨,鱼就翻了个面,油花在鱼皮表面炸开,边缘迅速变成了焦黄色。
他伸手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下小汤锅简单冲洗后放到另一个灶台上,从冰箱里拿出冷冻的高汤,放两块到锅里,盖上盖子开火。做完这些,还有多余的时间给她递了下研钵。
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简直就是神……”
“嗯?”
什么?她说出来了吗?
稻生理穗瞪大眼睛,立刻捂着嘴连连摆手:“没事没事!”
她也没闲着,接过研钵之后,往里面倒了两勺白芝麻。芝麻在研磨中被碾碎,慢慢散发出一阵香气。
磨得差不多了,她把芝麻碎和酱油、味醂一起调成酱汁,倒进菠菜盆里,开始拌。动作很生涩,好几次菠菜差点掉出盆沿又被堪堪救回,一阵翻动下来,像是跟菠菜打了一仗一样。
反观另一边,北信介已经在煎最后一块鱼,等待鱼肉定型的间隙,把豆腐和裙带菜放进沸腾的高汤中,同时开始准备味噌。
“人与人的差别果然如此巨大吗……”稻生理穗感叹。
北信介淡淡:“只是做熟练了而已,你如果每天做的话,也能变成这样的。”
每天做?
正在盛饭的稻生理穗想象了一下过往人生中屈指可数的做饭经历以及灾难现场,顿时一阵恶寒,连连摇头。
不行不行,每天做饭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
她抖着身上因为想象起的鸡皮疙瘩,在油锅的滋滋声里,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像被压住的笑。
她嗖的一下看过去,用锋利的眼神瞅着青年的脸。左看右看,没看出一点痕迹。
天才作家井上老师皱眉冥思。难道又是自己幻听了?
没等她再想,只听灶台旋钮“哒”的一声,北信介平和的声音传来:“好了,可以吃饭了。”
她回过神,抬起手上装好的饭碗示意自己也好了,然后转身元气满满地喊:“开饭啦奶奶!”
由三个人完成的菜被端上桌,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却在不同以往的欢声笑语中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
只不过……
北信介看着面前这碗被压了又压,堆得跟大份刨冰一样高的米饭,一下子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北结仁依明知故问:“怎么不吃啊,信介?”
“就是啊——”坐他对面的粉发女孩故意拉长了声音,“北桑早上这么辛苦的忙碌,快点吃吧,这可是我对你满满的‘爱意’哦~”
说到最后,还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个小爱心。
“爱意”两个字刻意加了重音,带着点揶揄的笑,一看就是在调侃人。
不过她明显没有期望他能给出什么反应,调侃完之后又开始跟北结仁依聊起来。短短几天,两个人俨然有了处成忘年交的趋势,共同话题从家长里短到影视作品,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北信介专心对付着面前的“饭山”,偶尔被拉进话题里说两句。
北家平时就只有他和北结仁依两个人,本来话都不是很多,在饭桌上就更是安静了。现在多了个人,氛围却截然不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