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山海关为界,这些年也算秋毫无犯。
一如廖爷和四叔他们所料,风天养毕竟出身凉山觋,有些分寸还是有的。
自上古流传至今的巫者已经不多,其中尤以北萨满、南巫傩最受瞩目。
西南凉山觋与东北出马仙同为巫者,姓风的不可能一点儿都不了解东北出马的底细和规矩,更不会、也不敢踩在你们的底线上做些越界的事情。——哪怕他手里握着拘灵遣将,哪怕拘灵遣将当真这么神乎其神,真如传闻一般能克制天下一切灵体。
真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四叔曾这样冷笑,东北天高海阔、林海雪原,每一寸都是仙家们的依仗,谁要是不要命了,大可来试试。长白山的林子底下,从来不缺不知天高地厚的亡魂。
这种彼此忌惮、两相无事维持了好些年,脆弱的平衡在所有人的共识下一直维持着;仙家们不屑于为了某种可能就泯灭人性赶尽杀绝;拘灵遣将的传人们也悄无声息、刻意避嫌,不在花姨他们的雷点上蹦迪。
直到你遇见风正豪。
你无声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风星潼那一头白发上。
那或许是东北出马和拘灵遣将第一次接触,在你们对彼此完全不知情的前提下。
哦,也不对,你冷笑;只有你一个人从头到尾蒙在鼓里;风正豪是什么人,怎么会打无准备的仗。
即使一开始不知道,只怕后来也对你的来历底细摸得差不多了。
年轻时候的糟心事在这里暂且不提,对大局实在无关紧要。那时候的你太过年轻,总想迫切地证明些什么东西,不撞一撞南墙,怎么知道何为轻重。
自天下会崭露头角而拘灵遣将再度问世后,花姨就有意减少了入关的活动,也开始拘束着本就不多的子弟们不要和姓风的撞上。
倒也不是怕了他风家,只是你们的主场在东北的老林子里;只要身处那片土地,你们先天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只要不离开东北,谁都奈何不得仙家——呃,张之维例外,这个老道听说年轻时候天分心性就高的吓人,四叔好几次都疑惑过,以当今天师的惊才绝艳,如今竟还没有触摸到羽化飞升的门槛吗。
好在风家也很有自知之明,从来不进东北让人闹心,大家姑且是心照不宣,井水不犯河水过了这些年。
这次罗天大醮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试探拘灵遣将对仙家到底影响几何的机会。
风正豪新晋十佬,必定要派门人儿女参赛以振作声威,彰显天下会不是浪得虚名,那么他的一对儿女就必然会参赛,这是明摆着的。
风莎燕是先天异人,但风星潼已经能确定是拘灵遣将的传人;刘渭跟牧由给你的情报不会出错的。
若拘灵遣将有什么门道,这场大赛是对于出马仙们最安全的地方,也是对于风正豪来说展示实力性价比最高的地方。
不必得罪谁,却又能证明风家如今今非昔比。
龙虎山天师府是老天师的地盘,有堂堂一绝顶看着,无数异人众目睽睽,风正豪想要震慑,而出马仙们想要答案。
多么奇妙的命运啊,彼此目的不同,却又奇异地落在了同一个地方。
出马对拘灵遣将,即使是预期最坏的结果——拘灵遣将真能重创仙家,他们也不敢太过分,不然不仅是和东北出马一脉结死仇,也是打了老天师的脸。
各家各派都看着,无数高手在看台上盯着选手一举一动;就算真能拘走仙家灵体又如何,姓风的也要能吞得下才好。
一个精于算计的人,自然明白如何规避风险;依照风正豪这些年的圆滑为人,他不会蠢到这个地步。
依旧是最坏的结果,拘灵遣将拘走了仙家的灵体;那么最晚,罗天大醮结束,风家必然归还,不然,代价就是和东北不死不休。
东北损失得起一个柳坤生的些许修为和分灵,风正豪赌得起你们的血与恨和自己儿子的性命吗?
花姨也是舍得,邓家兄弟是她的亲孙儿,素日的骄傲,如今都能送出来当探路的卒。
邓有福天赋高文化好,供奉多年的坤生大爷又出身最善攻伐的柳家,即使有福还没有完全掌握那些柳大爷借给他的力量,但已经算得上年轻一辈佼佼者,等闲已经奈何不得他。
正因此,他是最好的人选;如果连他都扛不住,年轻一辈的出马仙们,就没有人能是例外。
可哪怕如此,花姨只怕心也在滴血——一个完全未知、根据情报显示,至今对灵体相关无往不利的拘灵遣将······还是冒了极大的风险。
虽说风家的反应、风正豪的为人都已经估量好了,但不代表不心疼。柳大爷的损失不是损失吗?若伤到根本怎么办?
没法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说是你们这边最坏也就是柳大爷吃点儿亏,损失些灵体和修为,要不了命;可平日里谁敢拿仙家这么去赌的——谁又会拿自己的家人冒险?
花姨跟四叔他们必然翻来覆去、徘徊犹豫了很久很久,掂量过所有的可能和最坏的结果,才咬着牙把两个小的送了过来。
这一遭能够得到的消息太过重要,值得你们冒这个风险——拘灵遣将对出马的影响止步于哪里?是能直接斩断弟子和仙家的联系,还是只能暂时压制、能被仙家破解?这种控制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吗?柳大爷能抵抗多少?还是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几十年间没有答案的疑问,都在此间足以窥见。
太重要了,重要到你们不得不赌一把。
整个东北出马一脉的未来、仙家的安危与否,需要这个答案。
而罗天大醮,已经是你们在近些年之间能寻摸到的、最安全的一次机会。
天时、地利、人和,再也不会有比一绝顶目光之下更加安全的机会了;所以你们落定了棋子。
你倚着看台,垂目打量底下的风星潼。
看起来人畜无害的爱笑少年,长得白白净净,一身运动服,动作随意轻松,与人逢迎往来、人缘着实不错。
和他父亲年轻的时候像极了。
或许是因为他姐姐风莎燕在隔壁场地吧,风正豪分身乏术,没有到这边场地来看他比赛。
又或者说,觉得胜券在握,这边不需要他来关注?
呵。
白头发,和善的笑,年轻白净的脸,一派轻松自信、游刃有余、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的样子。
呼,倒是叫你想起来一些不太愉快的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