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意浓走到受了伤,倒在地上的梁李二人面前,垂眼看着脸色惨白的两人。
替葛太师办的诸多脏事里,徐意浓最厌恶杀人。
不是说他这人对那些暗地里参了葛太师一本的,聚在一块说葛太师坏话的人,有什么怜悯同情之心。从多年前他骗了元祐的信物那晚,就早把那些丢了个一干二净,而是夺走他人性命这件事本身,让他清晰意识到自己再也回不了头了。
染过血的手再也抓不了药,救不了命,徐意浓从此没有来处没有去处,只剩下活着一件事可指望了。
从他第一次在夜里带着葛太师的手下闯进某个小官的家,到后来刺死面对外敌坚持主战不降的老将,世人恨他,远胜过葛太师。
葛太师曾亲自擦去徐意浓手指上的血,他问:青梧,除了我这,你还能去哪?
徐意浓想,除了这条路,他还有什么路可走?
徐意浓猝然拔出身边玄龙卫的佩剑,双手握住剑柄向下刺去。
他动作极快,并且此前并没有透露出半分要杀梁金信的意思,连孟浮霁都没来得及反应,等回过神,已经晚了。
旁边的李同知吓得傻了眼,两股战战,竟尿了裤子!
徐意浓提着滴血的剑,静看看李同知爬起来跪地磕头,说自己错了,求大人饶他一命。
州官带着府兵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场面。
没有暴民,只有那个一身荣华的世子殿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徐意浓脸上扬起一抹笑:“梁金信和李同知意欲刺杀武定侯世子,其罪,当诛。”
话音落下,孟浮霁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向他看去。
梁李二人,平民欲与之对抗,太难。可若是他们有谋害更尊贵的人的大罪呢?更尊贵的人,如何不怒,如何会放过他们这以下犯上,堪比谋逆的举动?
李同知爬着去抱州官的裤子,鼻涕眼泪流了一片:“大人,卑职知错了,卑职知错了!救命啊大人!”
州官尴尬地看看李同知,再看看那位名声在外的武定侯世子:“殿下,卑职听说这里有暴民抢劫良民财产,殴打谋杀官员......”
徐意浓向他看去,微微一笑,州官默默闭上了嘴,心里一阵骂娘。
哪里有什么暴民,惹不起的葛太师狗腿子倒是有一名!这里的事,怕是全是他为了贪走那些钱,弄出来的吧!
后续处理起来,倒也简单。
梁金信死于徐意浓之手,是所有人都看见了的,和县里的百姓一点关系都没有。刺杀世子的事,李同知语无伦次地全都交代了,州官一边心里骂这俩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一边给徐意浓赔笑脸。
此事俨然盖过了之前县民暴动,欲杀梁和李的事,成了一档贪与奸分赃不均的闹剧。金子?金子当然是要给徐意浓带走,他有最光明正大的理由,他是葛太师身边的人,孝敬葛太师的钱,由他带走合情合理。
谁敢说:我们说是要孝敬葛太师,可我们也得从里面捞点,你全拿走了,我们捞什么?
事情虽然是这样的事情,钱是要一级一级往下剥,可这样的话,是绝无可能当着别人的面堂而皇之说的。
州官有什么办法,只能暗暗把苦往肚子里吞。
之前被逮的那几个被扣的人,徐意浓此前就叫玄龙卫把人放了。几人虽挨了顿揍,有很多话想说,可州官现在一心只想着怎么把李同知这傻缺推出去平息武定侯世子的怒气,怎么不让对方把这件事记在他们州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头上,怎么讨好他这个红人,根本没心情理会这几个手下人哭诉什么。
不就挨了顿揍,有什么好哭诉的,没见他正闹心呢吗!
州官赔几句笑,留下一个文书安抚徐意浓的情绪,自己快马加鞭回州里汇报这边的情况。
徐意浓目送州官离去,低着眼,不敢看身旁的孟浮霁。
“梁金信已死,县民们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闹了,我们走吧。”他故作轻松,想着赶紧离开,却被人握住了腕骨。
那力道不重,却让徐意浓一下定在那里,一动也不能动。
他抬起头看向孟浮霁,对方正神色复杂地看他的手。
徐意浓对他扯扯嘴角,“什么事。”
孟浮霁端详着他,少年权臣大概第一次动手夺人性命,虽然面上看起来还算平静,可脸色却已变得煞白,他就那样平静地看着他,嘴角虽然笑着,眼里却一片灰暗,看着他时,像被推到菜市口等待行刑降临的死刑犯。
你要是想处置梁金信,大可以交给身边的人来做,或者交给府衙发落,何必自己亲自动手?
孟浮霁原本想质问几句,面对这样的表情,怎么都开不了口。
他不太熟练地让自己的表情柔和些,碰了碰他的手背,然后慢慢地,将那人握紧到发僵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当啷。
剑掉落在地上。
这时徐意浓才发现,自己竟然还一直拿着那把剑。
他垂眼看着孟浮霁拉着他的手,捏着袖子,认真地帮他把血擦干净,身型莫名有些僵硬。
擦完,那只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不住地发着抖的手,终于清楚的出现在孟浮霁眼前。
孟浮霁盯着那只白净的手掌看了须臾,用一种哄人的语气说:“幸好今天穿了黑色的衣裳,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拿什么给你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