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头望着星子,眼中竟然是发亮的。
-你当真不愿意活下去?
徐意浓想说,不然换你来试试?
倘若不进侯府,他的命就保不住,进了侯府,就是将奸佞小人做到底。
请问,我怎么活?不如勇士指点一二?
那声音沉默。
想来是意识到,徐意浓前世当真算得上努力地去做这件事了,可偏偏越努力,越心酸。
大概是人越想求什么,就越容易失去什么。
-你要是肯向元祐道长道歉,承认你对不起他,你当初不该盗取他的信物,元祐道长心善,有他护你,他的追随者未必会对你赶尽杀绝。
徐意浓不说话了。
树林里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像是死神的脚步。
一直以来都不曾辩驳过自己所犯下的大罪的人,第一次犯起了犟。
“我没有对不起他。”
无论是被葛太师、太后一派利用犯下过错,抑或是为与元祐的追随者斗法做尽恶行恶事,徐意浓都不曾否认,却只在这一点上,执拗着无关紧要的对错。
哪怕是谢迦野打碎怕疼又怕死的徐意浓的膝盖,他也不曾更改这句话。
徐意浓睁着眼,视线开始模糊,脑中隐隐浮现出刀光剑影与血色。
冥冥中,一只沾血的女人的手拂过他的眼泪。
阿梧,你要好好活下去。
死神和那浅浅的低语一块降临了。
刺客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内,无数刀剑向他袭来,徐意浓所见的光越来越少,世界越来越模糊。
-你不会死。
前世徐意浓最想听的一句话,他求了一辈子,却出现在这样一刻,莫名有些荒唐得令人发笑。
死了算赚,不死......也不过是继续烂活着。
他眸光渐渐暗淡下去,静静地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无数只利箭迎面刺向他——
忽然!
一炳贯虹的陌刀悍然踏碎夜空而来!
重重抡开密密麻麻的箭矢,叮叮当当地击碎一地!
徐意浓睁大了双眼,只见弯月上落下一匹骏马,马蹄高扬后落下,俊美的男人单手操着马,长长的陌刀垂在马侧,怒然高声:“谁敢靠近一步!”
再抬手,那陌刀在空中画出一轮弯月,气吞山河般冲向那些黑衣人!
单单一人,竟然有千军万马之势,一时间震慑众人,纷纷向后退去。
徐意浓看得呆住了。
他使劲眨眼睛,可到底还是彻底失去了视野,只余下一片黑里,倒映着那道英俊潇洒的影子。
孟浮霁翻身下马,看见地上躺平的人正无辜地冲他眨着眼睛,“好巧啊,孟大人,你也是来赏月的?”
他蹲下拽起对方的手腕,拉进怀里, “不巧,徐大人,我不是来赏月的。”
一个翻身带着人从一旁的山坡滚下去,躲开那些回过神的刺客射来的箭。
徐意浓紧紧抱着孟浮霁的腰,心说这次可不是他存心要轻薄他的。
两人翻滚下去,孟浮霁马上站起来,鹰眸警觉看了看身后,拽着徐意浓向深处走去。
“你的书童去找孙衙内了,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最迟天亮就安全了。”
徐意浓跟个小媳妇似的乖乖低着头跟在身后,看不见,走得难免踉跄。
没两步,哎地一声跌在地上。
孟浮霁眉心跳着,气不打一出来,铁面无私生硬道:“站起来。”
徐意浓斯斯文文道:“孟大人,我看不见,不如你先走吧,我等会好了再去找你。”
胡说八道。
孟浮霁皱皱眉,似乎对他这种时候还要耍无赖很无语,但没有徐意浓预想中的生气,只是面无表情蹲下身,手臂搂着对方的腰,另一只手穿过膝弯,将人抱起来。
徐意浓:“......”
他动了动,被孟浮霁顺手拍了一下。
“别乱动。”
徐意浓安静了,老实了,不作妖了,蜷缩在他怀里。
寻到一处山洞,把人放下来,四处找了找,勉强拾两根干柴,掏出火石点燃。
一回头,徐意浓正抱着膝盖缩在角落,发着呆。
孟浮霁走过来他都没反应,皱皱眉,摸了一下额头,暗道糟糕,竟然发烧了。
向外望去,这么会功夫,下起了雨来。
岭南天气多变,一日变上三五回都是常有的,现在只希望他的书童够顶用,看得见他一路留下的记号,带孙衙内早些寻来。
“我出去一会,你在这待着不要动。”
对方仰着头望了他一会,慢吞吞说了句哦。
孟浮霁不放心。
“要是我回来,你不在这里,你那个宝贝书童,我就把他捉去打板子。”
徐意浓抱着膝盖,又迟钝地哦了声。看起来烧得神智不清,连书童是哪个都想不起来了。
孟浮霁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地上的一团。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态,说了句:“你要是敢乱走,孟大人就再也不会管你了。”
那人依旧一脸茫然的样子。
孟浮霁按了按额头,他跟一个烧糊涂的人说什么呢,徐意浓现在,估计是什么都理解不了了。
而且就算认得人又如何呢,他不救他,不管他,对他来说又有什么重要的?
还是先去找点吃的,然后再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药草......
忽然,孟浮霁的身影僵住了。
那个见面起就一直游刃有余地威胁逼迫他,仿佛万事不放在心上的人,吧嗒,掉了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