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追兵越来越急,前方若隐若现便是万丈悬崖。
徐意浓站定在崖边,眼睫轻垂,颤动中,宛如濒死的蝶翼。
他深知自己得罪了多少人,被抓回去,又会是何等下场。这一生,终究是求不得。
他两眼一闭,纵深跃进万仞崖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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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一滴滴地流着,身体钉穿在剑冢之中动弹不得,意识昏昏沉沉间,回想一生,他忍不住自嘲发笑。
耳边分明是无边的凄厉哀嚎,是死于此地的不甘灵魂在咒骂,是同他一般失足落下来的枉死者在发狂,徐意浓浑身剧痛无比,心里却如死灰般生不出一丝波澜。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他身边打转。
“小子,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罪孽深重的人。”那低沉声音道。
徐意浓依旧呆呆睁着眼,空茫茫地望着半空,不做回答。
“你这么阴险狡诈的人,绞尽脑汁拼了命也要活着,肯定不甘心这样死去,不如这样,你替我办一件事,我可以让你重活一次。”
“不必......”徐意浓虽不知对方是谁,却还是艰难回答。
他盗取别人信物,替人上京认亲,至使骨肉分离数年,该死。
为瞒住此事,扳道老首辅,构陷对方叛国,该死。
多年来为暴君,为葛太师做事,双手沾满血污,污了侯府一家忠名,该死。
他拜入葛太师门下,葛太师却杀他老师,他用小太子,却害得小太子惨死。
事到如今,师长,同窗,亲信,朋友,家人......死得死,反目成仇的反目成仇......
徐意浓眼中终于浮现出点点湿意。
如此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辈,死得心甘,死得其所。
这一生,已是竭尽他所能做的全部,就是重来一次,他也只能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了,他有什么可不甘心的。
“不必谦虚,你这样的恶人我见多了,去吧,记得我的事,否则,我定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徐意浓虚弱发出声音:“我不......”
“去吧。”
声音落下,一世浮生寄梦,往昔如云烟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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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意浓从恶鬼的凄厉哀嚎,锥心刺骨之痛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池塘边上。
三月杨柳天,春风拂面,自己面前正站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小郎君,此时正憎恨地瞪着他。
这样的眼神徐意浓见得多了,不痛不痒,他凝神打量对方,觉得有些眼熟。
这眼睛,这鼻子,这嘴......这不是魏小将军,魏昭吗?
魏昭是他兄长好友,镇国将军之子,早年他身份没暴露之时,魏昭就不喜欢他,因为徐意浓总缠着兄长。
他兄长在盛京是名人,仰慕他的男男女女从东城门排到西城门,想见上一面也要排队,可徐意浓仗着亲弟弟的身份,整天霸占着人,还耽误兄长练武,这么不懂事,自然有许多人看不惯他。
一众看不惯他的人之中,魏昭是最难搞的那一个。
眼下魏昭愤怒地抓着他的手臂:“今日散朝,皇帝将我兄长留于宫中,三个时辰都无音讯,我问你,此事可与你有关!”
徐意浓回想了下,别说,还真有。
前几日面圣时,圣上问徐意浓是否知道京中有三位公认的美人,这三人都是谁。
徐意浓平时对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只知道后宫中那位婉贵妃当属其中一位,另外两位却不知道是谁。
他在自己见过的人中搜索,便想到了魏昭的兄长,魏谨年。
至于另一个,自然是他兄长。
圣上听了哈哈大笑,说了好几个有趣。
可能就是听了他的谗言,真打算将朝臣之子留宿宫中。
不是徐意浓没把圣上往好处想,而是这位圣上是众所周知的荒淫暴君,他在他身边做了几年宠臣,他俩暴君佞幸,烂锅破盖,知道这位圣上确实什么荒唐事都干得出来。
到了这时,徐意浓感觉有些不对。
若是死前走马灯,那也太久,太慢了些。
徐意浓坦白道:“是我在圣上面前说你兄长好看,可当盛京三美之一。”
魏昭表情狰狞,狠推了他一把怒喝道:“害我兄长,其心可诛!”
徐意浓本想稳住身体,可不知为何,就那一下,忽然失去了对双腿的感知。
他抬眼看向魏昭,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就这么一头栽进了湖里。
甫一入水,徐意浓本能滑动几下,发现自己的腿当真没了知觉,便放任自己往下沉去。
大梦一场,也该结束了。
双手交叠在腹上安详躺了几息,忽听几声破水声。
腰间一紧,有人捞着徐意浓向上游,破开水面,将他捞上岸来。
上岸时,魏昭被镇国公府的下人压着,委屈大喊:“我没错,他今天要是死了,我给他偿命就是!”
徐意浓心说,那还是不必了吧,将来齐州百姓可还得靠魏小将军救命呢,怎能给他这种小人偿命?
将他捞上来的人拍着他的后背,一双剑眉拧紧。
徐意咳着咳着,忽感胸中一阵锥心刺痛,喉头刺热,几滴星星点点的血迹落在手背上。
温的,热的。
徐意浓盯着掌中鲜血,忽然断断续续的笑了起来。
心口绞痛越来越厉害。
他真的活了,他竟真的重生了,之前所听到的声音,并非他的幻觉。
可他想不明白,为何偏偏是他?
世上需要这机会的人不知道有多少,给侯夫人她不会丢了孩子;给太学的老师,可离他这愚钝弟子远些;给小太子可以另择名师,好好活着,成为一代明君......
徐意浓脑子里想起许多人。
最后定格在那身穿大红鹤补的男子上。
若是给他,少些官场蹉跎,早早登阁封相,执掌大权,便不会让昏君当道多年,小人专权弄国,世道也能早享几年太平。
世上百姓不知凡几,给村口大娘也好,给街巷顽童也罢,便是给路口那条狗,还能多吃两口骨头......
为何是他?
为何——是他!
周围静得有些可怕。
魏昭不知何时停下来,怔怔看着他。
徐意浓无心关注,他低着头,出神地看着手掌,血不住地流,在掌中宛若红梅绽放。
魏昭一向看不惯这武定侯家从乡野认回来的小世子,对方骄纵顽劣,笨拙无知,总是做些让人笑掉大牙的不讨喜行为。然而眼下,对方笑得悲戚怆然,仿佛遭遇了莫大的苦痛,那一身瘦削的病骨眨眼便要支离破碎。
有一瞬间,他竟好似见到弱冠少年,刹那间白了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