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肯接那银子,二十七个人齐刷刷站在雪地里,身上的旧棉袍还沾着前几日去查仓时蹭的泥,却一个个站得笔直,像一排扎在雪地里的白杨树。沈砚看着他们,眼眶发烫,转头让厨房把府里存的最后两石糙米全部拿出来,连夜熬了一大锅热粥,就着咸菜分给所有人。雪落在院子里,锅里的粥冒着热气,没人抱怨半句,反倒围着灶台你一言我一语,说等熬过这阵子,一定要把藏在京郊的最后几个粮商全部找出来。
可撑到第五日,府里的存粮彻底见了底。厨房的米缸扫出来最后小半碗碎米,连熬粥都不够。沈砚站在米缸前,看着那点碎米,突然想起淮安码头边上,那些运军家属开的小粮铺,当年他刚当差的时候,手里没钱,也曾经靠着粮铺老板赊的半袋米撑过一整个冬天。
他换了身旧衣服,刚要出门去街上的粮铺赊粮,就看见门房慌慌张张跑进来,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说是门口一个穿粗布衣服的老仓吏留下的,人放下东西就走了。
打开布袋子,里面是整整二十斤白面,还有几锭碎银子,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当年我在常盈仓当差,沈先生帮我把被贪走的半年工钱追了回来。如今你们难,这点粮,先吃着。”
紧接着,第二日天刚亮,门口又送来几袋糙米,是之前他们帮着作证的淮安船老大托京城的同乡送来的。到了下午,沈炼亲自骑着马过来,扛了半扇猪肉,身后的马车上还拉着两石军粮,往院子里一卸,笑着拍陆淮的肩膀:“你们俩在京城断粮的事,锦衣卫里的老兄弟都听说了。这是我们从自己的口粮里凑出来的,次辅手再长,也伸不到锦衣卫的粮仓里。”
雪停的时候,院子里的粮袋堆得整整齐齐,锅里的热粥又冒起了热气。沈砚站在屋檐下,看着院子里围着粥锅说笑的差役,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淮。月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以为断了我们的经费,就能把我们困死。”沈砚的声音里带着笑,却满是韧劲,“可他们忘了,我们查的不是朝堂里的官位,是天下漕河的公道。只要沿岸的百姓、手里的兄弟还站在我们这边,就没人能断得了我们的粮。”
陆淮点头,伸手把他冻得冰凉的手揣进自己怀里暖着。远处内阁的方向,灯火明灭,那位次辅大概怎么也没料到,自己掐断的那点银钱,反倒把这群人的心,拧得更紧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新一天的查案安排,已经在两人心里慢慢铺展开。断粮的坎,他们不仅跨过去了,还攒着一身劲,要往更深的证据里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