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城的日头刚爬到驿馆的飞檐角,街面上的人声就先炸了锅。
有几个泼皮跑到驿馆“闹事”。
最前面几个肯定被被严党塞了碎银子。
他们举着捆了稻草的“贪官”纸牌,往朱漆大门上狠狠砸烂菜帮子,绿莹莹的菜汁顺着门环往下淌,混着地上的烂泥淌成一道污痕。
后面跟着的百姓大多是被半哄半骗来的,手里攥着刚从粮铺抢着买的高价米袋,脸上满是惶惶不安,有人扯着嗓子喊“还我们粮!”,有人跟着起哄“把陆淮赶出去!”,乱糟糟的声浪震得驿馆门口的石狮子都像在发抖。
守门的两个差役脸都白了,手按在腰刀上往后退了半步,有个穿短打的后生趁机往前一冲,抬脚就往门槛上踹,边踹边喊“烧账册啦!贪官要把我们的粮全贪光啦!”,周围的人被他撩得情绪更盛,往前涌的势头几乎要把门口的拴马石都挤倒。
就在这时,驿馆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砚没带刀,只穿了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手里也没拿状纸,就那么往台阶上一站,抬了抬手。他没喊“肃静”,声音也不算大,却奇异地盖过了乱糟糟的叫嚷:“诸位乡亲,先别急着闹——我带了几个人,你们说不定都认识。”
他往旁边让了让,张老汉就攥着那半张泛黄的粮条走了出来。这老汉是西乡出了名的倔脾气,去年大水淹了他家三亩水田,他儿子为了堵河堤被冲走半里地,当年严党贪了赈灾粮,他跪在县衙门口磕破了头都没人理,淮安城大半农户都认得他这张沾过泥的脸。
“你们说陆大人是贪官?”张老汉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往前跨了一步,撩起裤腿,露出小腿上那道半尺长的疤,“去年冬里我没领到赈灾粮,冻得腿上烂了这么大一个口子,是陆大人踩着齐脚踝的雪,亲自把粮送到我家破茅草屋里,还把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下来盖在我孙儿身上!你们看这疤,就是那时候冻出来的!”
人群里的哄闹声瞬间弱了半截,有人认出了张老汉,低声嘀咕“这不是西乡的老张头吗?他从来不说瞎话”。
紧接着,跟在后面的王阿婆也走了上来,她手里举着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糙米,米上还沾着点没拍干净的灶灰:“前几日有人塞给我一贯钱,让我跟着来驿馆前面喊‘陆大人要加征粮’,我当时穷得揭不开锅,差点就接了——可我家去年被贪的两斗粮,是沈先生亲自走了二十里山路给我送回来的,我王阿婆就算饿死,也不能咬帮过自己的好人啊!”
她把那一贯用红绳捆着的铜钱“哗啦”一声砸在青石板上,铜钱滚得满地都是,亮闪闪的铜光晃得周围人眼睛发疼。
有个穿粗布短褂的后生突然从人群里挤出来,他是去年跟着陆淮一起守河堤的民夫,胳膊上至今留着被洪水冲出来的擦伤:“我作证!陆大人在河堤上守了三天三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连一口热饭都没吃上,最后是晕过去被人抬下来的!那些说他半夜往马车上搬银子的,全是放屁!我前几日帮驿馆的人搬东西,那马车里装的全是历年的粮账册,连个银箱子的影子都没有!”
刚才还举着“贪官”纸牌的泼皮脸瞬间白了,转身就想往人群后面钻,可周围的百姓已经先反应了过来。有人一把揪住身边那个刚才喊得最凶的泼皮的衣领,怒声骂道“原来是你收了钱来挑事!”,有人抬脚把地上的烂菜叶踢到挑事人的脚边,刚才还攥着米袋满脸惶惑的妇人红了脸,抬手就往自己嘴上轻轻打了一下:“我真是糊涂,怎么能信这些鬼话,来为难帮我们查亏空的大人。”
刚才还往驿馆门上扔烂菜的后生,红着脸蹲下来,用袖子使劲擦门上的菜汁,边擦边嘟囔“对不住对不住,我是被人骗了”。越来越多的人对着台阶上的沈砚和农户们作揖,刚才喊“赶陆淮走”的声浪,此刻全变成了“我们信陆大人”的呼喊,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连街对面酒楼上喝酒的客人都探出头来,跟着一起拍手叫好。
沈砚站在台阶上,看着底下从群情激奋到满脸愧色的百姓,看着他们把挑事的泼皮捆起来送到差役面前,看着有人从篮子里掏出刚煮的鸡蛋往驿馆门口塞,嘴角终于露出了一点浅淡的笑意。风卷着淮安城的烟火气吹过来,把刚才飘在半空中的流言碎渣,吹得连一点影子都不剩了。
可他刚要转身进门,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巷口有个戴斗笠的人,指尖夹着一枚泛着蓝光的飞镖,正对准了台阶上毫无防备的张老汉。
沈砚的笑意还没完全从嘴角落定,那点从巷口斜斜刺过来的冷光,已经像根细针,瞬间扎破了方才满街的暖意。
他几乎是凭着两年在刑案堆里练出来的本能,脚下步子没半分迟疑,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阶前的青苔,整个人已经斜斜撞了出去。袖角先一步扫过张老汉的肩头,把那还攥着半张泛黄粮条的老人狠狠往旁边一推,几乎同时,“夺——”一声锐响,那枚泛着幽蓝冷光的飞镖,结结实实钉进了沈砚身后的青石板阶面上。
镖尖没入石中半寸有余,尾羽是用墨黑色的鹰翎扎成的,在风里嗡嗡震颤,那层浮在铁尖上的蓝光,被淮安城的日头一照,竟泛出几分诡异的妖异。
满街的欢呼像被人猛地掐断了弦,瞬间死一般的静。张老汉被推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粮条飘落在地,他扶着台阶站稳,看着离自己心口方才站的位置不足半尺的飞镖,老脸“唰”地没了半点血色,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有刺客!”守门的两个差役反应最快,“唰”地抽出腰刀,刀身撞在刀鞘上发出清响,几步就挡在了沈砚身前。周围的百姓先是愣了一瞬,紧接着就炸开了锅,有人下意识往后退,踩得地上的烂菜叶“咯吱”响,有人却往前挤了半步,攥紧了手里的扁担、竹篮,目光齐刷刷扫向巷口那道想转身遁走的黑影。
那戴斗笠的人见一击不中,斗笠檐压得极低,转身就往巷子里钻,靴底在青石板上踩出一串急促的声响。可他刚跑出三步,后领突然被一只粗粝得像老树皮的手死死攥住——方才还蹲在驿馆门口,用袖子拼命擦门环菜汁的短打后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巷口,胳膊上隆起的肌肉像石块似的,稍一发力,就把那黑衣人狠狠掼在了地上。
斗笠“咕噜噜”滚出去老远,露出一张满是横肉的陌生面孔,他嘴角被磕破,渗出血丝,却半点顾不上擦,左手往腰后一摸,就要去掏第二枚飞镖。可周围几个年轻力壮的民夫已经一拥而上,三四只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膝盖顶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按得贴在了青石板上,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沈砚缓步走过去,指尖捏住飞镖震颤的尾羽,稍一运力,就把那枚钉在石里的暗器拔了出来。镖尖上还沾着细碎的石屑,凑近鼻尖,能闻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混着铁锈的腥气——是江湖上最烈的“见血封喉”,只要擦破一点油皮,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谁派你来的?”沈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浸在骨头里的冷意,目光落在地上那刺客的脸上。
那人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青石板上,他梗着脖子,眼神里全是亡命徒的狠劲:“要杀要剐随便你,老子没什么好说的。”
周围的百姓瞬间炸了锅。张老汉弯腰捡起自己那半张粮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往前跨了两步,手里的粮条指着刺客的鼻子,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你这杀千刀的!我们这些人刚敢站出来说句公道话,你就下这种死手!是不是想把我们这些作证的人全杀光,好让那些贪粮的人永远没人指认?”
王阿婆也攥着那只盛着糙米的粗瓷碗,碗沿被她捏得发白,她身边几个刚才还跟着起哄的妇人,此刻也红了眼,有人捡起地上的小石子,就要往刺客身上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