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指尖轻轻蹭过陆淮胳膊上的新伤,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我后来隐姓埋名进了漕运司当文书,装了三年的胆小怕事,就是想把当年的账一笔一笔理清楚。我想让那些死在河工棚里的人,名字能留在账上,不是被人用一把火,烧成‘意外瘟疫’的几个字。”
油灯的灯花噼啪一声爆响,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他们认识到现在,从最开始的互相试探,到后来一起闯码头、躲芦苇荡,两个人都揣着自己的秘密,从来没跟对方说过一句掏心窝子的话。直到今天,一个露了身上的旧箭伤,一个说了藏了多年的往事,才突然发现,他们根本不是什么偶然凑在一起查案的搭档。
他们是从一开始,就被同一件事、同一批恶人,逼到了这条路上。
陆淮转头看向沈砚,他之前总觉得沈砚性子太稳,稳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现在才终于明白,这潭水底下,压着整整三百条河工的命,压着他一个人扛了三年的血海深仇。
沈砚把最后一圈绷带缠好,系了个结实的结。他抬头的时候,刚好撞上陆淮看过来的目光,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突然都笑了。
之前他们查案,是为了朝廷的王法,为了手里的密信,现在他们才知道,他们是为了各自死在贪腐里的亲人,为了那些连名字都差点被抹掉的死人。这条路他们早就没有退路了,只能一直往前走,走到京城,走到金銮殿上,把所有的账,全部算清楚。
“等这案子结了。”陆淮活动了一下胳膊,虽然伤口还疼,语气却满是敞亮,“我请你去西北,看看我那些兄弟的坟。我答应过他们,要告诉他们,当年的粮,到底去哪了。”
沈砚点了点头,把金疮药的罐子放在桌边,声音很稳:“等案子结了,我去清江浦的河边,给我爹和那些河工立块碑。碑上的名字,我一个一个亲手写。”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远处的漕河上传来第一声船工的号子。院子外面的锦衣卫轻轻敲了敲门,低声禀报说,昨天夜里,有十几个不明身份的人,在驿馆周围转了整整一夜,现在还躲在巷口的树影里,盯着驿馆的大门。
陆淮嘴角的笑意冷了下来,他伸手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披上,虽然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眼底的锋芒却半点没减。
严党在淮安的眼线,已经狗急跳墙了。
他们手里握着所有的证据,现在整个淮安城,已经成了一个随时会炸的火药桶。他们必须尽快动身,带着所有的账册和密信,连夜走水路往京城赶,晚一步,就可能永远都走不出淮安。
沈砚把所有的关键证据,用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贴身藏在怀里。他抬头看向陆淮,两人没说话,却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决意。
这一次,他们要带着所有死者的公道,杀出一条去京城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