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巧的是,厉大夫侧着身子,对着自己,似乎有话说,他赶紧挺直腰背,眼睛死死盯着桌角。
“这位兄弟,那种黑鳞是什么形状?像鱼鳞、蛇鳞?还是像松鳞?”
熊升听厉大夫竟叫自己“兄弟”,慌忙答道:“厉……厉大夫,小的不知,发病的人都被隔……隔开了,小的也没见过,听说,听说是像鱼鳞。”
信中写了,陈离点头肯定,厉澜“嗯”了一声,转头继续思索。
黑鱼鳞、痛痒、失声,体寒、血传染……还是有几十种病。
熊升回味刚才的话,觉得答得很不好:结巴,也没先说“回厉大夫的话”,说了“不知”后又说“像鱼鳞”,矛盾。
他心中忐忑,正等厉大夫再问,听将军道:“辛苦,去前院吃点东西歇会,寅正时分到北门候命。”叫进亲卫交代几句。
熊升微感失望又如释重负,起身行礼:“谢将军,谢……”看向厉澜,见厉大夫也正看着自己,话卡在喉间说不出口,忙转身同亲卫出去。
陈离提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盖印折好,走到厉澜身边,抓起他手,感觉冰凉,握了握,将纸塞进去:“厉大夫,拿手令去医局叫人和你一起备药,能装多少装多少,明早我们送去五塞。”
厉澜知道不管是哪种病,都不容易治,何况一下传染了那么多人,担心极了,眉头都蹙了起来,听陈离要带自己去,才稍稍舒展。
陈离站得很近,厉澜闻到他身上清冽的皂角香,只想抱他,但知道孙副将还在这,不能这么做,便回道:“是,将军。”接过手令就走,走出几步,听陈离喊“厉澜”,立时忍不住,转身扑进他怀里。
厉澜心事藏得浅,什么都挂在脸上,陈离知道他担心,抚摸他的头发道:“好了,叫孙副将笑话,不会有事,再凶险的我们都碰到过,叫小石他们和你一起去医局。”陈离怕他一个人走夜路,郑岩等几个亲卫每天下午专给厉澜送汤羹点心,彼此都熟。
孙副将在旁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两人真是这种关系!流言蜚语他听过不少,却一身正气地认为“朋友也能住一起”,但朋友能这么抱?
他和夫人青梅竹马,成亲多年,也不像两人这么腻乎,想到这,不禁摇了摇头,似有点自愧弗如。
厉澜听到陈离的话,想起了孙副将,分开道:“这次,这次真的走了。”陈离点头,又说了句“别担心”,目送出门。
房间只剩了陈离和孙副将。陈离很少觉得尴尬,神色淡然,可孙副将浑身不自在,大喊一声:“将军!”又喊:“末将做什么?”
陈离偏头看他:“马上回去做三件事。第一,通令五塞,全军戒严,不准出塞迎战,违令者斩;第二,封锁通往五塞的道路,设立检疫岗,可疑人员设帐看管;第三,选派一队精干斥候分五路侦察五塞情况,一有情报火速报往定北塞。”
五塞相隔不远,敌情互通,疫病的事其他四塞定然比主城先知,只是没任何消息送来,不知情况如何。
孙副将想去五塞,但知主城关系重大,不可疏忽,当即向前一步,抱拳拱手道:“末将领命……”
正想说些“尽心竭力、不负重托、盼将军凯旋”之类的话,听亲卫传报赵护军到了,松口气,说了句“将军保重”,转身就走,到门口与进来的赵慈明见了礼,大踏步出门,胸口气鼓鼓的,犹有余愤。
陈离与赵慈明私交甚好,见他进来,直接下令:“赵护军,点十二名精骑,备足两日干粮和水,到北门外候命。”“是。”赵慈明走到一半,领命退出,薛长史接着进来。
薛长史五十来岁年纪,是个微胖的白面书生,为人和善,和谁都说得上话,半点读书人的架子也无,一众武夫都喜欢他。他自陈离在青霜镇做都尉时就追随左右,是陈离的心腹之一。
陈离请他坐下,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薛长史听完,心下了然,面上不显波澜,知陈离已有主见,没说什么,细听他吩咐。
陈离道:“事不宜迟,先生便可从医局及东南西北四医所抽调精干人手,组建一支二十人左右的应急医疗队,集中待命,等厉大夫的药方一送来,速速制药送往定北塞。”
薛长史起身作揖:“将军宽心,下官这就去办,本城的大夫、药材尽有,不到一日便能齐备。”转身欲走,陈离叫道:“我同先生一起出去。” 语气略显犹豫。
薛长史知他要做什么,惊讶于将军在这节骨眼上还想着那个男宠,嘴角微动,旋即神色如常。
两人一同出府,到门口分手,陈离径直去了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