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澜不明所以,见她哭得伤心,不禁为她难过,俯身去扶她,道:“婆婆,地上硬,快起来。”
张婆坐起身,也不管厉澜说什么,抱着他的腿“孙子孙子”地乱哭。
大街上一下围拢很多人,初时见这粗服乱头的穷婆子,指着一个容色靓丽的少年说是她孙子,还有些不信,后来看婆孙俩抱在一起可怜兮兮的,同情心泛起。
有人好心蹲下去扶张婆,温言相劝;
有人对着刘问心指指点点,大发议论:
“我早说过,读书人没一个好东西,尽干些腌臜事。”
“呸!看那一脸猥琐样,我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还有的在旁交头接耳地感叹,“想不到鸡窝里真飞出金凤凰来了!”
脾气暴躁的捋袖揎拳欲冲上去揍那书生。
刘问心见大势不妙,拔腿就跑,连书也顾不得捡,边跑边骂:“疯婆子,丧良心的老娼根,你不得好死!”
一溜烟消失在街头。
张婆见恶人走了,止住哭声,爬起来对围观的人团团作揖,说些感激的话,大家宽慰几句,多瞧几眼,渐渐散去。
厉澜也要走,被张婆拉住,他以为婆婆有话说,等了一会。
张婆把他拉到一边,笑道:“好孩子,吓到你了吗?婆婆平时可不这样。那人是个歹人,你千万不可跟他走。”
厉澜道:“嗯,他拐走了你孙子。”张婆叹道:“唉,我孙子战死了,如今这朝廷啊,年年打仗,哪管我们这些小百姓的死活……”抱怨了几句。
战死的人轮回快,说不定婆婆的孙子现在已经出生了,但这些话厉澜不能说,顿了顿,道:“婆婆,请问你有事找我吗?”
张婆微笑着打量他道:“孩子,你去哪?你家在哪?爹娘呢?”
厉澜道:“爹娘……在很远的地方,我是大夫,要去前面的普济堂行医。”
张婆抚着他手臂道:“你别去,那不招人,跟婆婆回去,婆婆不是坏人,绝不会害你。”厉澜摇头道:“那我再去其他地方。”
张婆知硬拽行不通,又担心他被骗,捶着腰道:“哎呦,刚才追太急,现在腰酸背痛的,唉,唉,老婆子老了,不中用喽,不知回去路上摔一跤,还有没有像你这么好心的孩子来扶。”
又勉强一笑:“孩子,你去吧,别耽误了,婆婆没事,婆婆没事的……”
厉澜知道老人确实容易摔倒,甚至因此丧命,低头想了想,道:“婆婆,我送你回家,明天再回来找医馆。”
张婆拍拍他的手,笑道:“那敢情好!你心好,婆婆要谢谢你。”
她如捡了块宝般喜悦,也不卖菜了,回到小摊胡乱拿起黄瓜、豇豆之类扔竹篮里,麻利收拾好就走。
厉澜帮婆婆提上篮子,张婆挽着他,喜笑颜开地回家去了。
张婆家住城郊瑞芝坊,这里一分房二分水七分地,房舍疏疏落落,住的多是菜农。
她把厉澜安置在东面草房里。原是她孙子的房间,里面桌、床、凳子等俱全,掸去灰尘,晒了被子,便可住人。
进入房中,第一件事便是用回来路上买的发带和木簪,帮厉澜把头发束起来。
束好后拿镜子给他照了,口中不停夸赞“真俊啊”“我家厉澜长得真俊”。
厉澜看着镜中自己的发型,觉得新奇,眼睛不停眨着。
夜里,厉澜躺在靠窗的床上,小窗撑起,月光斜斜洒入,时不时有凉风从菜地吹来。
他脑中念着“明天外出找病人”,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捞了一会月光,看着空空的手心,忽觉难过。
他想家了。
想母后和父王。
可自己刚到人间,一个病人都没遇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又想,自己满两百岁了,已长大了,要坚强一点。
可他没感受到长大有什么不同,也不知该怎么坚强。
还是想家。
越想越是难过,脑袋缩进被中,一直到下半夜,才伴着虫鸣渐渐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