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用品在超市二楼,张方正到二楼,插着兜在百货区溜达,折扣力度倒是挺大,他刚扛起来两把卷纸,黎冬平就眼疾手快不知道从哪儿跳出来跑到他身边。
张方正看了眼他手里拿着的染发膏,再看他脸上露出忍不住期待的小眼神,没说话。
结账,付钱。
回去需要经过一条小巷子,小巷子猴年马月建的,张方正住进这里的时候,刚成年,刚才在办公室不要脸一顿彪悍,有句话也没说错,他现在也才二十出头。
他福利院长大,读书一知半解,只觉得趴在桌子上拿笔在课本写写画画,太过简单,没法儿养活自己,后来义务教育结束的第三天,他收拾行李,随着老大哥胖三,彭乔他们,暑假上高速去外省倒腾水产生意,晒成了黑皮酱油色的人种,拿着赚来的第一笔钱给养父母分别买了部手机。
但是水产生意不好做。那年冬天,省内下了几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道路封闭,他和他们运货途中被困在高速,空中大雪飘飘飞扬,砸在人的肩膀上估计生疼,雪下了一夜堆在卡车前窗,第二天睡醒看不清前方是不是哪里已经通了路。
所有存款全赔光,把运货的卡车卖了也凑不到从头再来的本钱。
那之后,张方正通常将自己没有暴富却沦落成为社会最底层里一位劳动分子的原因,不讲道理地归结为那年冬天的雪。他开始极其讨厌冬天,每年冬天一到,他就开始了不要脸的表演,冷风一吹,老寒腿发作两条腿又开始酸啦,路面结冰,出行不便不宜外出干活啦。
所以他听黎承的话把黎冬平领回了家,除了看不顺眼黎冬平那头混血黄毛,尤其别扭“冬平”俩字,冬就冬了呗,还平?平安?
有事儿了,他就直接喊黎冬平为那谁。
那谁现在正乐呵呵抱着染发膏,坐进沙发研究,想把自己变成纯种黑发人。
张方正看他,心累。
就算头发变黑了,你眼珠还是琥珀色,你皮肤还是白,你老爸还是不要你了。
有什么用呢。
“你可以帮我弄一下下吗?”黎冬平对他挥了挥手里被开了封的染发膏,抬眼看他的时候眼神里全是期待。
张方正看他一眼,仰头,将饼干往嘴里抛,拎起挂上靠椅的皮夹克,边穿边往外走,“自己折腾去吧,晚上我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但你记得给我煮饭,听见了吗?”
没听到黎冬平的声音,他回头看黎冬平。
黎冬平慢慢地朝他露出一个笑容,“知道啦!”
黎冬平仰起嘴角,看张方正离开的背影,把笑容的弧度调的更大,他要高高兴兴,为什么他要表现的难过呢?遇到困难了,积极一点,高兴一点,嘴巴咧起来一点,然后他就笑了呀!
巷子里一个路灯也没有,这条路除了太阳光,没有别的光源供给。
装路灯的时候,忽略掉了这条小巷。
之前说整个小巷要拆迁,修一条路,之前还说青州要修地铁,之前有特别特别多的规划,但是全都没成。
纯粹说着好玩。
张方正半夜,比如九、十点的时候回来,一般都是凭路感走回来,不是他胡诌自己有超能力还是怎么地,但确实有一种很神奇的感觉,当你走条路走到一定的程度,那么闭眼你都能走过去,心里给你安排好了路线似的,亮堂。
他掏出钥匙开门,打开客厅的灯。
厨房台面上有碗蛋炒饭,菜铺在饭上,厚厚一层,和外边店里卖的猪脚饭似的,有什么全往上盖。
味道挺好。
吃完,洗碗。
上床背对黎冬平,今天他没什么心情玩手机,其实玩手机也玩不到什么玩意,但他就是觉得整天需要花点时间对着手机,可能在看手机的这段时间里,脑袋里可以什么都不想,也可以终于想点儿和自己有关的,愿意想的。
趁着黎冬平稳定的睡觉呼吸声,他翻身摁开手机屏幕,借着屏幕光,对着黎冬平的脑袋照过去。
左右看了看。
不还是黄头发么,甚至在光照下,闪着金光。
他睡回去,心底长长叹了口气,幸好没染黑,不然等黎承回来,发现自己好大儿不学好初中就染发,换了个人种,不得又像以前发现他翘课那样,把他痛批一顿?
但也得回来,才能揍啊批啊。
黎冬平听到张方正转身的动静,果然。张方正又是背对着他睡,每一晚都是这样,记得有一次他偷偷拿走张方正的手机,把胳膊搭在了张方正身上,就想和以前抱着爸爸那样和张方正一起睡觉,但是半夜他翻身,就把张方正的手机给摔碎了。
他就不敢再偷偷抱着张方正睡了。
可是他今天被人笑话了呀,那些人总是对他的一头黄发笑,好讨厌,他的头发只是黄一点而已,和别人不一样而已,可不管他的长相和周围的人多么格格不入,他也是自小就在青州出生呀!为什么要嘲笑他呢?
为什么呢。他不理解。
没一会儿,听到了张方正轻微的鼾声。
他终于把白日里被同学笑话的事从心里抹掉,伸手擦去眼泪,委屈地转身,又小心抱上了张方正的腰,低头埋在张方正的背上,嗅了嗅他的味道,轻轻对他喊:
“爸爸”。
爸爸,如果你要走,那你就走吧,我会永远记住你的,也会永远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