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慢慢静了。
山谷之中,厮杀声彻底消散。
遍地尸骸,断折的兵器散落冻土。幸存的将士围在主帅身侧,人人垂首,无人高声言语。
楚叙桢躺在冰冷的谷中冻土,气息微弱,掌心依旧护着怀里那截忍冬枝。
血从甲胄缝隙不断渗出,浸透身下泥土。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身前满身征尘的部下,声音轻而沙哑,却依旧是将军的沉稳。
“北疆,可平了?”
身旁副将伏下身,喉头哽咽,重重叩首。
“主帅,平了。敌寇尽灭,从此北疆再无战火。”
楚叙桢唇角浮起极淡的笑意。
他赢下了这场仗,护下万千百姓,以将军最荣耀的方式,埋骨沙场。
他微微偏过头,望向南方群山的方向,声音低得几乎要被荒原的风卷走。
“温樾,我失约了。”
一句话落下,气力彻底耗尽。
眼眸缓缓合上,再也没有动静。
随军军师静静站在一旁,眼底沉恸。他命人小心掀开楚叙桢的衣襟,在他心口,寻到一截干枯的忍冬枝条,被他死死攥在掌心,不曾松开。
没有人知晓那句轻声的告白,只当是将军弥留之际的呓语。
大战方歇,路途迢迢,关山阻隔,千里荒原路遥水远,军中无力将一众殉国将士的遗骸尽数送归故土。
众人感念楚叙桢护疆之功,择山谷外一处向阳避风的高地,以最高军礼收敛遗骸。厚土封坟,青石立碑,工整镌刻楚叙桢之名与戍边功绩。全军将士列队肃立,三叩而拜,送别他们以身殉国的主帅。
北疆大捷的喜讯,顺着官道驿马,一站一站传遍大江南北。
只是万松岭云深雾锁,与世隔绝。山中风月常年不变,山外的盛世升平,向来迟来数年。温樾隐居空山八年,早惯了不问俗世纷争,不探江湖起落,山外战事输赢、朝堂功过,从来都与他无关。
每隔数月,他便会下山一趟,去往山脚村落,置换所需的布匹、粮盐与草药。
此战落幕次年春日,他如常下山。
甫一入村,便察觉周遭全然变了模样。
往日萦绕村落的惶惶不安尽数消散,曾经萧条冷清的街巷烟火鼎盛。流离逃难的百姓尽数归乡,荒芜的田地重新种上青苗,巷陌间往来皆是笑语,再无昔时逃难的仓皇、征兵的悲戚。
乡邻闲谈,句句皆是乱世终结、四海升平的喜色。
温樾立在熙攘人群之中,眉眼清淡,心底悄然了然。
僵持数年的北疆战乱,终究是尘埃落定,终获太平。
他不曾驻足细听,不曾追问战事始末、将帅何人,只是安静换好物资,提着布袋,踏着蜿蜒山路,缓缓归山。
于他而言,山外的太平,是万民之幸,却从不是他的执念。
岁月无声,倏忽三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