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战事如期而起。
金戈碰撞,喊杀震天,荒原之上血染霜雪。
楚叙桢身披战甲,提枪上阵,旧伤数次险些被撕裂,每一次牵动,肩头传来剧痛,他都咬牙强忍。
枪刃挥出之时,心底藏着一个念想,他要赢,要活着赴那个缥缈的约定。
一连数日苦战,双方伤亡惨重。
敌军攻势凶猛,几番拉锯,残部压力巨大。
每到深夜休整,楚叙桢身上添上新的伤口。
帐中军医为他处理创口,药味浓烈粗粝,和温樾熬煮的汤药全然不同。
军医低声劝他静养,楚叙桢只是摇头。
主帅不可退。
夜深人静,他独自靠着帐柱闭目,脑海里闪过草堂的炉火,木案上的清茶,还有温樾平静的声音。
从前他无家可归,只能够以战场为家。万松岭的那一间草堂,是他短暂触碰过的、属于人间的温柔。
他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山河平定的那天。
荒原的霜,落满营帐。
全军皆已安歇,唯有主帅军帐的烛火,迟迟未熄。
楚叙桢静坐案前,心头空落沉沉。他半生戎马,无惧刀箭杀伐,早已将生死看淡。
可唯独万松岭的那人,是他纵横沙场多年,唯一割舍不下的执念。
他清晰记得离别那日,温樾所言,此生久居空山,极少下山入世。
楚叙桢心知,二人缘分浅薄,此番一别,重逢本就渺茫。
可他心底藏着满腔温柔与情愫,朝夕相伴一月,动心入骨,却始终未能宣之于口。
倘若此战殒命,一腔情深便会永埋黄土,无人知晓,这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憾事。
战场祸福难料,刀剑无眼,从无万全的生路。
他不惧身死,不惧沙场枯骨,只怕死后无人替他诉说心意,只怕那山间之人,岁岁空等,终得一场空惘。
思虑良久,他借着摇曳烛火,提笔落字,写下一封短笺。
字迹清峻端正,是惯常的将军风骨,落笔却轻而缓,藏着此生唯一的柔软与忐忑。
信笺折叠整齐,收入素色信封,贴身温存片刻,他终究唤来了军师。
帐中风霜浸骨,他神色平静无波,字字郑重托付后事。
“我若此战殒命,他日若有机缘,有人持我临行所赠青铜令牌前来寻我。”
“你便将这封信,亲手交付于他。”
“无令牌者,无论何人,不得交信,不得转述,不得泄露一字半句。”
军师心头大震,意欲劝慰,却见主帅目光笃定决绝,早已勘破生死,只为执念留存。
楚叙桢心底清明,知晓温樾性喜山居,从不下山。
这封信,大抵永远无人来取,是一场微如萤火的虚妄期许。
可哪怕仅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想为自己的一往情深,留下最后一丝痕迹。
这一纸信笺,是他藏在心底、从未言说的倾慕爱恋。
漫天烽烟之中,他遥寄万松岭一纸情。
可托付完这一切,楚叙桢心中,依旧燃着强烈的求生之志。
写下遗信,不是默认赴死,只是备好最坏的结局。
他依旧想要活下来,冲破这场血战,踏过千里荒原,亲自回到万松岭。
他不愿只留下一纸书信,他想亲身站在草堂门前,亲口把心底所有情意,说给温樾听。
这一战,他要赢,他一定要活着归去。
两处风雪,一处惦念,相隔千山万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