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下回我给你带水果啊。”
“嗯。”
老太太推着车高高兴兴走了,邹燃坐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在学校里冷得要命,谁都懒得搭理。巷子里打架,说着不管,最后一个人把剩下几个全收拾了。现在在修车店里,又能蹲在那儿免费给老太太修链子。
邹燃靠着椅背,视线从未在陈序身上离开。
到底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序很难不察觉到邹燃的视线,但他没抬头,只是耳根莫名有点热。
他皱了下眉,大概是店里太闷,头顶那台老风扇转得有气无力,吹下来的风都带着一股热气,确实没什么用。
陈序脑海里又毫无预兆地闪过昨天那张带着血的脸,还有刚才这人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笑眯眯问他“不给同桌优惠价”的样子。
他向来不觉得自己需要跟谁关系特别好。
陈序重新把螺丝拧紧,电动车重新通上电。仪表盘亮起来的一瞬间,邹燃还挺惊讶。
陈序把钥匙拔下来递给他:“好了。”
“这么快?”邹燃凑近锁扣看了看,“不会骑半路又坏吧?”
陈序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骑。”
“那可不行。”邹燃掏出手机扫码,又嬉皮笑脸地说,“可不能让我同桌白费力气修啊!”
陈序把刚才用过的扳手和螺丝刀一件件归回原位,邹燃站在旁边没动,依旧盯着他看。
店门口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撞了两下,外头夕阳已经偏下去一些,修车铺里还是很闷。
过了一会儿,陈序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抬头:“还不走?”
邹燃靠在车边,挑了下眉:“这么急着赶客?”
“后面还有车。”陈序朝门口那几辆等着修的车抬了抬下巴。
“行。”邹燃拖长声音应了一句,慢悠悠跨上车,拧了下电门,仪表盘正常亮起。骑出去几米,邹燃不知道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陈序已经重新蹲了下去,低着头摆弄另一辆车,侧脸被门口斜进来的光照得很清楚。
别说送客,连头都没抬一下。
邹燃“切”了一声,重新拧动车把。
没礼貌。
臭毛病。
-
房间里安静的有些过头。
“小毛病?”他低头往床底看了一眼,空的。又拉开窗帘,扫了眼书桌下面。还是没有。
邹燃眉头一点点皱起来,转身的时候才发现不对。猫窝没了,猫碗没了,连他昨天偷偷塞在书桌底下的那袋猫粮都不见了。
邹燃表情慢慢沉下来,他走到房门口,邹明谦正在客厅看电视。
“我猫呢?”邹燃远远看着着他爸喊道。
邹明谦靠着沙发,眼睛盯着电视,抬手按了两下手里的遥控器,像是没听见。
邹燃快步走过去,声音又大了点:“我猫呢?”
邹明谦这才抬头看他:“谁让你往家里带猫的?”
“我问你猫在哪儿?”邹燃下颌绷紧,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杨阿姨猫毛过敏,我跟没跟你说过?”邹明谦皱着眉头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些,“你小时候往家里捡猫,我是不是就告诉过你,不能养猫?”
他憋得一肚子火,再也忍不住了:“我他妈问你猫在哪儿!”
“注意你说话的态度!”邹明谦也火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啪”的一声。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放,不知道哪个嘉宾说了句什么,背景里忽然爆出一阵夸张的笑声,跟眼前的气氛格格不入。
两个人隔着半个客厅对视着,邹燃胸口起伏得厉害,手指攥了又松,他闭了闭眼,硬生生把已经冲到嗓子眼的火压回去。
“行,我好好问。”点了点头,睁开眼睛一字一句的说,“猫,在哪儿?”
邹明谦脸色也同样难看:“扔了。”
邹燃听完这俩字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什么?”
“扔了。”邹明谦神色坦然地又重复了一遍。
邹燃脑袋里突然嗡了一声,客厅里的电视声一下子离得很远很远:“你凭什么?!”
“凭这是我家!”邹明谦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想带什么回来就带什么回来,问过谁没有?”
邹燃气的浑身发抖:“那是我的猫!!”
“你的猫?”邹明谦冷笑了一声,“你养得了吗你?一天到晚连自己都管不好,还往家里弄猫,谁惯的你这个臭毛病?”
“那你也不能给我扔了!”邹燃眼睛都红了,“它才多大?你往哪儿扔的?”
“就小区外面。”
“外面哪边?”
“我哪记得!”邹明谦坐下来靠着沙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你——”邹燃往前一步,手指都攥紧了。
“怎么?你还想跟我动手?”邹明谦瞪着邹燃,有些不可置信,“就一只猫而已,你至于吗!”
这句话出来以后,邹燃反而安静了,他站在那儿,看了邹明谦一会儿。半晌,邹燃忽然笑了一下。
“行,我算看明白了,反正不是你喜欢的东西,你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说完转身就往玄关走。
“邹燃!”
“别喊我,我现在不想跟你说话。”
他弯腰换鞋,动作又快又乱,鞋后跟踩进去一次,又烦躁地重新提起来。
“你去哪儿!”
“找猫。”
“这么晚了你上哪儿找?”
“你管不着。”说罢一甩手,把门“砰”地一声关上,整层楼的声控灯齐刷刷亮了起来。
天已经黑到极致了,小区外面的路灯隔一段才亮一盏,邹燃用手机的手电筒照着,沿着绿化带一遍遍找。
“毛病。”没回应。
他弯腰看车底:“小毛病。”还是没声音。
“邹小毛!”
旁边路过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邹燃现在完全顾不上丢不丢人,垃圾桶后面、灌木丛里、停车位下面,他一个都没放过。偶尔看见一点灰白色的东西,心都会跟着一跳,走近才发现是塑料袋。
操!操!操!邹明谦个不是人的玩意儿!它那么小,才刚到家两天,连路都不认识,到底能跑哪儿去……
越想越烦,越想越慌。
邹燃正蹲在一辆车旁边往底下照,余光里忽然晃过去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抬头,愣了一下,随即起身喊道。
“陈序!”
前面的人脚步没停,像没听见。
“陈序!”
还是没停。
邹燃眯了眯眼,跟我装听不见呢是不是。他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下一秒,半条街都能听见他的声音。
“陈——序———!!!!”
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陈序转过头,夜里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动了动,路灯正好从头顶落下来,在镜片边缘晃过一道暖白。
他看着几步外明显心情不怎么好的邹燃:“有事?”
邹燃现在也顾不上追究他明明听见了为什么还往前走,三两步追过去:“你帮我找个东西。”
“没空。”回答得连半秒犹豫都没有。
邹燃被噎了一下,换平时他高低得跟陈序掰扯几句,可今天实在没那个心情。
“猫丢了!”
陈序动作停了一下:“什么猫?”
“哎呀!就你——”邹燃说到一半,猛地闭嘴,晚了。
陈序转过身来,盯住他:“我?”
陈序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表情一点点变了:“你抱走了?”
“……”邹燃沉默,学霸脑袋转的就是快。
他又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实在是没有时间跟陈序解释太多了,索性坦白,“是是是,就你昨天扔便利店门口那只,我给抱走了。”
陈序没说话,但神情明显认真了许多,他问:“什么时候丢的?”
“今天晚上。”邹燃搓了把脸,刚才跟邹明谦吵架时压下去的那股火又隐隐往上冒,“被我爸发现了,我回去的时候猫已经不在了,他说给扔到小区外面了,具体扔哪儿又说不清楚。”
“你找了哪儿?”
邹燃转身朝后面指了一圈:“小区前后都找了,停车场、绿化带、垃圾桶附近,还有那边几栋楼下面。”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开始心烦,这一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一只巴掌大的猫真想躲起来,光靠他一个人翻,翻到明天都不一定找得到。
陈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圈,马路两边停满了车,绿化带一直延伸到街尾,再往后还有几家已经关门的店铺。
他没再问,转身就往宠物店的方向走。
邹燃愣了一下:“你去哪儿?”
陈序头也没回:“不是找猫?”
邹燃反应过来,立刻跟了上去。
陈序走得很快,他一步跨进宠物店,买了根猫条,又问老板要了只一次性塑料碗,出来以后,蹲下把猫条挤进去,又把小碗往墙根里面推了推。
邹燃也蹲下来,看看塑料碗又看着他:“你这是在干嘛?”
“猫刚被扔出来的时候不会跑太远,附近这么吵,它多半会先找个安静的地方躲着,等这边人少下来,闻到味道可能会出来。”陈序朝四周看了一圈,又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棍子搅了搅猫条。
邹燃盯着陈序看:“你懂得还挺多。”
陈序没理会他的视线,站起身,随手把空掉的猫条包装扔进垃圾桶:“以前养过。”
邹燃还想继续问,陈序已经打开手机手电筒,朝着旁边那排车走过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路边找,陈序找得比他细很多。车底、楼梯下面、草丛深处,每到一个地方都会蹲下来停一会儿。
“小火。”
声音不大,跟平时冷冰冰的语气完全不一样,邹燃站在旁边听的久了,忽然觉得这个名字还挺特别的。
“为什么叫小火?”邹燃翻了翻旁边的草丛,看了眼里面,什么都没有。
陈序往垃圾桶里看了一眼:“脑袋中间那块花纹,像火苗。”
邹燃回想了一下,好像还真是:“还是邹小毛好听。”
陈序撇了他一眼:“哪里好听?”
“有姓有名。”
“猫为什么姓邹?”
邹燃:“我捡的。”
陈序:“我捡的。”
“最后是我捡回家的。”邹燃争论道。
陈序转头看着他:“现在丢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邹燃瞪他。
陈序淡然的移开视线,感觉一跟邹燃待在一起就会自动降智,看来得少接触才对。
俩人又找了二十多分钟,绕到这条街后面的小路,那边堆着几箱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纸壳,旁边停着几辆送货的三轮车。
陈序脚步忽然停了:“嘘。”
邹燃也跟着停下来。远处车声不断,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除此之外,还有很轻的一声。
“喵。”
两个人同时转头,邹燃几乎是立刻冲过去:“毛病?”
纸箱后面又传来一声:“喵——”
“操!”邹燃蹲下,一把把最外面的纸箱扒拉开,里面缩着一小团,灰扑扑的,眼睛圆溜溜的,看见他以后,还往后缩了缩。
“你他妈……”邹燃悬了一晚上那口气终于落下来,他眼睛都红了,骂到一半又舍不得骂,一下子伸手把猫捞出来,抱进怀里,放低声音,“跑什么跑,吓死老子了知不知道。”
小毛病缩在他胸口,鼻尖动了动,陈序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摸了摸猫的脑袋,小猫立刻抬头看他。
“喵……”
好像还认得他,陈序手指停了一下。邹燃看见了,也看见陈序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快得跟错觉似的。
邹燃盯着一人一猫,心里忽然冒出个主意。
-
“哎,商量个事儿。”邹燃抱着猫往陈序身边凑了凑,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
陈序侧过脸:“什么?”
“先放你那儿。”邹燃低头揉了揉小毛病的脑袋,又抬眼冲他呲牙一笑:“你养呗。”
陈序刚才因为找到猫而缓和下来的神色,几乎瞬间收了回去:“不养。”
拒绝得非常干脆。
“为什么啊!”邹燃赖赖唧唧的说。
“没时间。”陈序说完就准备往前走。
邹燃连忙跟上去:“它又不用你教函数,还能耽误你考Q大啊。”
陈序停下了转头看他:“我不考Q大。”
“哎呦这是重点吗!”邹燃把话题拽回来,开始一样一样的给他算,“猫粮猫砂我买,罐头零食也算我的。”
陈序没吭声,邹燃见有戏,立刻继续加码:“驱虫、疫苗、看病,万一以后生病住院什么的也都我出。”
陈序看了他一眼:“你想的还挺远。”
“养孩子嘛,得负责。”邹燃说的一脸理所应当。
陈序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孩子”,小毛病已经舔爪舔得不亦乐乎,显然不知道自己的后半生已经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了。
“你就出个地方。”邹燃往他身边又凑了一点,开始掰着手指给他降低难度,“平时给口水喝,顺便铲个屎,剩下的我全包。”
陈序听完反问他:“你怎么不自己养?”
“我倒是想。”邹燃摸了下猫,又想到家里那一地鸡毛,他神色淡了些,“养不了。”
陈序没再问。
邹燃很快又抬起头,刚才那点情绪像是没出现过一样:“所以啊。”
“肥水不流外人田。”他把猫举起来一点,直接往陈序面前送。
陈序:“……这是这么用的吗?”
“差不多。”邹燃晃了晃怀里的猫,故意捏着它一只前爪朝陈序挥了两下,“哎呀不重要!快来跟你序哥哥打个招呼。”
小毛病倒是非常配合,伸出爪子软乎乎地往陈序那儿够:“喵~”
陈序一下子僵住了,猫爪正好按在他脸侧。
邹燃看着这一幕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你看,它跟你多亲啊哈哈哈哈。”
“……”陈序抬手把那只爪子轻轻拿下来,语气还是淡淡的,“它对谁都这样。”
“那可不一定!”邹燃抱着猫往前凑了凑,观察陈序的表情。
“陈序同学?”
陈序目视前方,没反应。
邹燃拖长声音,故意又凑近了一点:“序——哥?”
两个人距离一下拉得有点近。
陈序本来就比邹燃高一点,这会儿微微垂着眼,视线刚好落下来。
暖黄的路灯从邹燃身后照过来,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刚才找猫跑了半天,他额前的头发还有些乱,眼尾也因为着急泛着一点红,脸侧那道猫抓出来的细痕还没完全淡下去。
明明应该很狼狈,偏偏他这会儿半仰着脸看人,嘴角还挂着一丝故意讨好的笑,刚才那股找猫的急躁劲儿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陈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序哥?”邹燃还在等他的回答。
陈序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不行’,硬是没说出来。他很快偏开视线,突然觉得旁边那盏路灯有点晃眼。
“……你正常点。”
邹燃一听,反而乐得更厉害:“我怎么不正常了?这不是求人得有个求人的态度吗。”
“你这不像求人。”
“那像什么?”
陈序斟酌了一会儿:“像有病。”
邹燃叹了口气,抱着猫往回收了收,一副被无情拒绝后的伤心模样:“不养就算了吧……”
陈序看着他,没说话。
“大不了让它继续流浪……外面这么冷,也不知道这么小一只,能不能熬得过冬天……”邹燃说完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摸摸它脑袋,语气沉痛,“命苦啊!小毛!”
邹燃一连叹了好几口气。
现在是九月份,离冬天还有几个月,陈序面无表情地看完了他这一整套拙劣的表演:“演完了吗?”
邹燃幽幽的望着他:“你怎么这么冷血……”
“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陈序差点没绷住,那昨天是谁花钱给猫检查、驱虫,再抱着它走了半条街找地方送养的?
陈序低头看着猫,小火正瞪着圆圆的着眼睛看他,脑门中间那撮花纹在路灯下面特别明显。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手:“给我吧。”
邹燃眼睛一亮,刚才那副要死要活的表情瞬间没了:“真养啊?!”
“……”陈序忽然有点后悔,“你再废话我就不养了。”
“别别别。”邹燃立刻把猫递过去,动作快得生怕他下一秒反悔,“给给给!”
陈序接过小火,一只手托住它的后腿,另一只手习惯性地护在它背后。小猫刚进他怀里,就主动把脑袋往他胸口拱了拱。
陈序低头看,刚才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眼里那股冷淡劲儿淡了不少,嘴角甚至没压住,轻轻往上扬了一下。
“只是暂时。”陈序很快又把表情收了回去,补充道。
“行。”邹燃的视线一直在他脸上打转。
陈序被看得不自在:“你又看什么?”
“没什么。”邹燃忍着笑,把手插回兜里。
刚才接猫的时候眼睛都亮了,现在又跟谁逼他养似的,他没没忍住在心里评价了一句。
死装。
-
小毛病在陈序家住下以后,邹燃每天都惦记着过去看一眼。
班主任把最后一张表贴到黑板旁边,转身敲了敲讲台:“我先说清楚,结对不是让成绩好的同学牺牲自己的复习时间给别人补课。高三了,谁的时间都宝贵,平时课堂、自习、课间有不会的顺手讲一下,每周完成一次学习记录就行。”
邹燃靠在椅背上转笔,听得有一搭没一搭。这些话对他来说跟每年开学的“新学期新气象”没什么区别,听听就过去了。
“另外,这次学习帮扶计划有校友基金支持。”班主任翻了页纸,底下果然安静了不少,“月考以开学摸底排名为基准,进步五十名,结对双方各奖励五百;进步一百名,各一千,之后每进步五十名增加五百。学期累计进步最大的三组,还有三千元成长奖学金。”
教室里顿时起了点骚动。
邹燃倒是终于舍得抬头看了一眼,学校这次居然还挺舍得。
班主任抬眼扫了一圈,又补充:“别想着钻空子,奖励主要看名次,也会参考总分变化。帮扶同学自己的排名也不能明显下降,自己都顾不过来,就别忙着管别人。”
旁边一直低头写题的陈序没什么反应,只是在“五百”、“一千”那几句话出来以后,笔是怎么也移不到下一道题上了。
邹燃偏过头,视线在陈序眼下停了一会儿。
啧,这黑眼圈重得跟烟熏妆似的。根据他这几天的观察,这人好像确实挺缺钱。白天上课,放学去修车店兼职,晚上回去估计还得复习,几点睡都不好说。
陈序原本还在看卷子,被旁边那道视线盯得半天没翻页,终于有点受不了,头也没抬:“看什么?”
邹燃本来还想损一句“看你好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看着确实挺累的。
他收回视线,用下巴朝讲台前刚贴出来的奖励规则点了点:“有钱拿呢。”
陈序这才抬眼,他其实不是没听见,只是觉得邹燃要是不想学的话他也没办法。
邹燃已经懒洋洋往椅背上一靠,笑得没个正形:“怎么样,想不想跟你亲爱的同桌探讨一下学术?”
陈序没马上说话,他有点意外,这几天邹燃上课不是睡觉就是画猫,偶尔醒着也是盯窗外,唯一跟学习沾边的,大概就是坐在教室里,现在居然主动提要学习。
陈序想了想,把手里的笔放下,朝他伸手:“上学期成绩单。”
“那是什么东西?”邹燃看着那只摊到自己面前的手,“没见过。”
陈序:“……”
教室里还有人在讨论刚才的奖励,前排几个新调进来的已经开始互相打听排名,声音乱糟糟的。陈序就在这片嘈杂里沉默了几秒,可能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帮扶对象到底还有没有抢救的必要:“那总分总知道吧?”
邹燃认真回忆了一下。上学期期末考他好像第一科就睡过去了,后面几科状态也差不多,选择题随缘蒙,填空题看心情,大题更是能空则空:“不到两百吧。”
陈序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多少?”
“不到二百。”邹燃重复了一遍,还挺坦然,“具体多少忘了。”
陈序靠回椅背,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点点头:“很好,年级六百开外。”
邹燃:“?”
“这届一共六百来个人。”陈序目视前方,语气平静,“考的差,也是一种能力。”
“答题卡放地上让猫踩两脚,可能都比你高。”
“不是!”邹燃假装跟他闹:“你不教就不教,怎么还磕碜人呢?”
陈序没看他:“客观评价而已。”
“……”
邹燃舌尖抵了抵腮,不过话说回来,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真认真答一张卷子能考多少,但他又觉得陈序这话说得有点早。
万一呢,万一他其实是个天才,只是这些年一直没给自己发挥的机会……
邹燃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伸手从桌堂里拿出一张数学卷子拍在桌子上:“先别急着给下结论,我自己探探底儿。”
说完就准备拿支笔开始写题,然后再书包里摸了半天,邹燃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笔。
“嘿嘿,借根儿笔呗,好同桌。”邹燃偏过头尴尬一乐。
呵呵,就知道。
陈序根本没对他抱太大希望,伸手从笔袋里掏了只笔给他。
邹燃低头把卷子从头扫到尾:“我突然觉得你刚才评价的挺准确……”
邹燃拿笔在卷子上点了两下,正准备胡乱挑一道开始,忽然又停住:“哎,这题我好像会。”
他低头试着写了几下,写着写着又往后翻了一页:“这个好像也会。”
陈序终于侧过脸看了一眼。
邹燃已经不说话了,难得安静地趴在桌上算题。教室里还有人在收拾东西,前排几个人聊着刚才的奖励,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像完全没听见似的,写一会儿停一会儿,偶尔皱着眉在草稿纸上划两下。
二十分多分钟后,他把笔往桌子上一拍。
“搞定!”语气特别有成就感。
陈序把卷子拿过去,认真看了看,其实空白依旧不少。大题只完整写了一道,步骤不算漂亮,有些甚至有点笨,答案倒是对的。剩下几道全都只写了一个’解’字就空那儿了,但整张卷子他做对的几乎都是关于几何的题。
他还真不是一点不会,陈序的神情里第一次多了点认真。
邹燃一看他这表情,往椅背一靠,笑得相当得意:“怎么样?我是不是潜力股?”
陈序没回答,只是把卷子正面翻给他看,一排红叉。
邹燃笑容暂停,十分平静的点点头:“fine。”
陈序弯腰从桌洞最里面抽了本几乎没动过的基础练习册扔给他:“先做这个,一天写两页,不会看答案,看不懂再问我。”
邹燃翻了两页,全是最基础的选择填空:“你不是年级第一吗,就教这个?”
陈序伸手,把邹燃刚刚悄悄扣过去的数学卷子又翻回来,邹燃安静了,几秒后,他自己把卷子又扣了回去:“……基础是应该打牢一点。”
陈序没说话,嘴角却像是动了一下。
班主任这时候已经把班群二维码投到了大屏幕上,让新调过来的几个学生进群。邹燃扫进去,群消息一下跳了几十条,他懒得看,随手往成员列表里划,划到一半忽然停住。
陈序。
一个猫头像,昵称就两个字母:cx。
邹燃点进去看了一眼,头像里的猫趴在窗台上,只露出半张脸,不是小毛病。
原来陈序还真挺喜欢猫。
他顺手点了添加好友,在验证栏里打了一行字:59块优惠价受害者。
旁边的手机很快震了一下。陈序低头,屏幕上弹出新的好友申请。
【本人比头像帅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头像是一张画得相当抽象的简笔画。白底黑线,三根头发,大小眼,嘴还歪着。
陈序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了眼真人,不能说毫无关系,只能说对本人挺不尊重。
邹燃正低着头玩手机,嘴角已经提前挂上了笑,一看就在等他反应。
陈序什么也没说,点了通过,消息几乎下一秒就进来了。
-本人比头像帅:hello?看看猫。
陈序垂眼看了会儿,随手回过去一个。
-cx:??
邹燃抬头看他,陈序已经若无其事地低头继续做题。
邹燃没忍住笑了,低头回:
-本人比头像帅:这啥啊,我想看小毛病!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cx:写完再看。
邹燃盯着那句话,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不是给小毛病找了个家,合着是给自己找了个麻烦。
邹燃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懒得跟他继续掰扯,手指一滑,换了个话题。
-本人比头像帅:对了,地址给我。
这次陈序隔了很久才拿起手机。
-cx:干什么。
-本人比头像帅:给你送温暖。
见对面没动静,邹燃啧了一声,又老老实实补了一句。
-本人比头像帅:猫粮快没了吧,我给它买。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屏幕上跳出来一长串地址。
-cx:南七路82号3单元402陈序1829xxxxxxx
邹燃’切’了一声。刚才让发张猫照片跟要他命似的,一说买猫粮,地址姓名电话倒是挺齐全。
-本人比头像帅:谢谢。
-cx:不客气。
邹燃盯着那三个字乐了一会儿。
-本人比头像帅:一说给猫买东西就这么痛快。
想了想,又补了一条。
-本人比头像帅:这么好骗啊陈序,家庭住址都给我了。
陈序没回,邹燃也不在意,手欠地继续往下发。
-本人比头像帅:那我不买了。
-本人比头像帅:今晚我亲自上门看看。
最后还十分欠揍地加了个波浪号。
-本人比头像帅:不用你发照片喽~
这回聊天框上方终于出现了“对方正在输入”。
-
猫粮寄到的那天,邹燃真的去了陈序家。
陈序开门时还穿着校服,手里拿着笔,见到他先低头看了眼脚边:“你不是说不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邹燃拎起猫粮,理直气壮,“来验货。”
小毛病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绕过他,径直去蹭陈序的裤腿。
邹燃:“……你眼里还有没有我?”
陈序把猫抱起来,往他怀里一放:“有,你先把猫粮放下。”
屋里不大,书桌旁多了猫窝、猫碗和一袋快吃完的猫粮。邹燃环顾一圈,发现窗台上还放了个小玩具,是猫薄荷做的鱼。
“不是说只暂时养?”
“嗯。”陈序把书桌上的卷子收了收,“暂时买的。”
邹燃抱着猫笑了一声,也没拆穿。
往后几周,他放学就往陈序家跑。起初是送猫粮和猫砂,后来猫粮没用完也照去,来了先陪小毛病玩一会儿,再被陈序拽到桌边写题。
宋宇浩问他最近忙什么,怎么连网吧都不去了。
邹燃想了想:“养孩子。”
宋宇浩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拧上水杯盖子,勉强把水咽下去:“啥玩意???谁的啊!”
“猫。”邹燃补了一句,“你想什么呢?”
月考那天,邹燃的名次真往前挪了一大截,离奖金还差一点。他拿着成绩单去找陈序,脸上没有半点沮丧,反而把那张纸往他面前一拍。
“看见没?潜力股。”
“看见了。”陈序说,“下次再多做两道大题。”
“还来?”
“不是你说要拿五百?”
邹燃没接话。那时候他想让陈序少熬点夜,现在却觉得,就算拿不到钱,这样也挺好。
高考前的那个周末,两个人又在修车店碰面。江哥正把卷帘门往下拉,说这阵子先不用陈序过来,等考完再说。
邹燃站在门边等他。陈序走过来,看见他手里没拎猫粮:“今天又验什么货?”
“验你复习得怎么样。”
陈序看他一眼:“年级第一,还用你验?”
“行。”邹燃把手里的两瓶水分了一瓶给他,“那验你有没有吃饭。”
陈序没忍住笑了,接过水,瓶身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热,他拧开喝了一口,浑身都是暖洋洋的。
两个人沿着街往回走。走到当初放纸箱的便利店,邹燃忽然停了一下。屋檐底下空空的,连那张纸条的影子都找不到了。
“怎么了?”陈序问。
“没什么。”邹燃看着他,“就是想起,你那时候说把猫送人了。”
“嗯。”
“现在算送出去了吗?”
陈序想了想:“应该算。”
“送谁了?”
陈序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邹燃笑了笑,跟上去:“那我怎么还得往你家跑?”
陈序没回答,只是放慢了脚步。
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小毛病已经长大了不少,跳上窗台时能把那条猫薄荷鱼挤下去。邹燃捡起来,随手放回猫窝,猫却又绕过他,去蹭陈序的手。
“白眼狼。”邹燃伸手把它拎回来,“谁给你买的罐头?”
陈序在旁边收拾行李,闻言抬头:“谁给它铲的屎?”
“行,咱俩都有功劳。”
“那猫叫什么?”
“小毛病。”
“小火。”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看向对方。猫蹲在中间,谁喊它都抬头,最后索性伸个懒腰,往两个人之间一趴。
陈序伸手摸了摸猫脑袋,猫咪舒服得直打呼噜。
邹燃看着十分和谐温馨的一人一猫,忽然冒出来一种“要是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的想法。
他低头凑上前,用鼻尖轻轻碰了一下小毛病。
“随便吧,反正它都答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