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南紧忙将那人扶起,叮嘱道:“回去之后务必注意隔离,千万别让孩子随意出门走动。”
那妇人听后连忙点头,感激涕零:“是,多谢沈大夫。您今日的大恩大德,我一定铭记在心。”说罢,她转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快,谢谢沈大夫。”
沈淮南瞥见窗外天色已近昏暗,便道:“天快黑了,快些回去吧。”
那妇人急忙应下,千恩万谢道:“您救了我孩子的命,往后只要沈先生有用得着的地方,我一定竭尽全力。”言罢,便趁着逐渐擦黑的夜色,缓步走出了药铺。
沈淮南望着那妇人远去的背影,神色晦暗不明。
张铮驿忽然俯身,压低嗓音在他耳畔低语。灼烫的呼吸喷洒在沈淮南的脖颈处,带着几分戏谑:“你倒是把好事做尽了……怎么?喜欢有夫之妇啊?”
这话落在沈淮南耳中,只觉阴阳怪气。他转过头,冷声道:“我与那妇人清清白白,我和她怎样,又与你何干系?要耍威风,别连累旁人跟着吃苦受累。若是嫌这里碍眼,还请去别处,我们这药铺可不欢迎您。”虽是敬语,却听不出半点尊敬。
张铮驿似乎心情十分愉悦,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道:“明日就是海滩路开放的时间,有空的话……就和我一起吧。”说罢,便一脚踏出了药铺的门坎。
沈淮南闻言,脱口而出:“不……”
话音未落,就见张铮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哦,对了,还有段誉也在……”
那个“必”字,就这么被沈淮南生生在舌尖转了个弯,咽了回去。
他声音淡淡的,道:“嗯……”
张铮驿听到这如小猫低喘般的声音,嘴角微微上扬。
沈淮南瞧见张铮驿脸上的神情,只觉得十分不真切,心道:“笑?!他刚刚是在笑我吗?!简直是该死!”
时间悄然流逝。
深夜里,沈淮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芯已经换了三次方向,可后颈那块始终硌得慌。窗外更夫的梆子声敲过三下,沉闷地滚进屋里,又像是隔着一层水膜。
他盯着帐顶的暗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张铮驿凑近自己说话时喷洒下的热气。他情不自禁地抬手轻抚了一下脖颈,不知怎的,竟也就这么睡了过去。
梦境里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失重感。
1948年,南靖县繁华的街道旁,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与锣鼓喧天交织在一起,走街串巷的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然而,这喧闹的人声与不远处人迹罕至的戏院,却仿佛将他困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之中。
商业大街上,行人多身着笔挺的西装或时髦的洋装,沈淮南那一身旧式长衫在其中显得格格不入。一群刚结束学业的学生从南靖校门口涌出,与他擦肩而过。
“淮南?你怎么了?”一旁的王玉洁见沈淮南盯着那群学生发呆,迟迟没有回应,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里面有你认识的朋友吗?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吃坏肚子了吗?”
说罢,她探手轻贴在沈淮南的额头上。王玉洁手心冰凉,触在沈淮南的额头上,激得他猛地打了个趔趄:“嗯……”
眼前这个女人是他的继母,是父亲在他生母过世后新接进门的夫人。虽说是继母,但她从未苛待过自己,只是总执拗地想让自己学会她的拿手绝活——唱戏。
王玉洁见沈淮南神色恍惚,不欲多说,便也不再追问,转而说道:“走吧,陪我去趟梧桐寺。你父亲和祖母近来身体一直不好,我们一起去祈福吧。”
近几日,沈肆和祖母确实病得蹊跷,请了好几位中西医大夫都说要静养,可病情非但不减,反而愈发严重,不见丝毫好转。这也导致平日里从不信妖鬼蛇神的继母,如今也开始求神拜佛,每日吟经诵符。如今得了空,又听说南靖县外的梧桐寺十分灵验,便急着要去。
几番波折,终于到了梧桐寺。说是寺庙,倒不如说是一间被参天梧桐枝桠死死遮掩住的破旧瓦舍。阴郁的树影下,梧桐树的枝桠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写满心愿的红色缎带,在风中诡异地摇曳着。
沈淮南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长长的回廊上,四周都是飘挂在梧桐树枝桠的祈福红缎。那些红色像是有生命一般,顺着廊柱蜿蜒爬行,最终汇聚成无数条写满心愿的缎带,在风中无声地狂舞。
他想往前走,可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回廊的尽头,隐约站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