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晓梦转过身,李宁玉正披着一件风衣站在那里,一缕发丝飘扬在夜风中。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蠢,玉姐?”
李宁玉摇摇头:“你很聪明,只是你不幸遇上了我。”
顾晓梦苦笑一声:“所以你会去举报我么?”
“我不是说了,对你们那些纷争没兴趣。我只是希望你能知难而退,没什么是比命重要的,晓梦。”
“感情这东西,真有意思,是不是?”
李宁玉轻轻白了她一眼,偏过头去看夜色。
顾晓梦慢慢拥抱上去,李宁玉身体略略一僵,将一只胳膊抬起,轻轻环在顾晓梦的腰间,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碰着腰间的枪套。
“天气真冷啊……”顾晓梦说道,温热的气息吐在李宁玉耳边。
“是啊,你也该回家了。”李宁玉回应道。
于是顾晓梦便出了门,李宁玉将刀放回了厨房,望着空空如也的屋子。
走了一步险棋。但说险也不算险,如果不是顾晓梦的那张纸条,她根本不会走这一步。
李宁玉知道,顾晓梦不可能就这样投降。但这已够了,她不敢动了。
既不会暴露她自己,又不会破坏我的计划。连感情都算在里面了,李宁玉你真可怕啊。
她打开花洒,用水流冲着自己的脸。
新年将近,天气越发冷了起来。办公室里其他人都换上了军呢大衣,小川的军衔太低,又不想自己掏钱,所以还穿着往年那个灰蓝色的普通棉服。
上头发了铜火熜取暖,每人脚底下放一个,但效果有限。金生火本给顾晓梦申请了一台电暖器,但她拒绝了。这种司令才用得上的金贵玩意,她明目张胆地用,总觉得哪里别扭。
顾晓梦的手快冻僵了,她停下来哈了口气,又搓了搓手。
摊牌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过得稀松平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这反而让顾晓梦觉得很荒谬。
“别发呆了,把这组重合指数算一下。”李宁玉甩了一张纸过来。
顾晓梦一脸不满:“怎么老数数啊,能不能来点高级的。”
“高级的你也不会。你会卡西斯基还是弗里德曼?”
顾晓梦低声咕哝了几句。她来之前以为破译密码是解谜游戏,找到突破点便能豁然开朗。眼下才知道,所谓破译,是拿日子换的。她的笔在之间转了两圈,终究还是落下去,一笔一划画她的正字。桌上一摊草纸,揉皱的揉皱,涂改的涂改,横七竖八躺着。
李宁玉停下笔,抬头看了看,对面的姑娘一脸烦躁。她无意识地挠了挠右手——无名指根部正在隐隐发痒,那里有块小小的冻疮,正隐藏在露指手套下面。
她心里有数。
表面上看,她们的进度十分正常。但其实十五个单元里,她已经破译了一个,没有人发现,包括顾晓梦。
她故意让顾晓梦陷入了无休无止的“数数”中,所以这姑娘大概觉得,距离破译遥遥无期。
而对于此事,顾晓梦确实也是不太积极,不过也并未故意拖延。从感情上来说,帮敌人破译自己阵营的密码,属实是有悖她的初心。可从理性上来说,她知道此时不能乱动,不然出了岔子,明天进76号的就是她了。
她暗暗决定,等这些密码破译出来的第一时间,就传消息出去,即便那时重庆更改了密码,敌人也只能归咎于重庆发现得及时。
十二月二十八号,审查正式结束了。
金生火一大早就过来了,脸上带着轻松的笑容,手里还拎着一包巧克力。
“好了好了,都别忙了,我说个事儿。” 他把巧克力往桌上一放:“上面通知,审查正式结束了!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来来来,吃巧克力,进口的好东西,里面有榛子的!”
老赵凑上去,抓了两块:“结束了好,结束了好啊,谢谢金处长。”
顾晓梦和李宁玉坐在位子上,没动。
金生火又接着说:“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这次审查,日本军部、76号和咱们,各系统里一共揪出来七个军统特务。杭州这边的军统情报线,基本算是瘫痪了。”
顾晓梦的笔加快了一些,她将精神集中在那些数字里,拼命数:十五个,十六个……
李宁玉倒是开口了:“司令部这里,就小孟一个吧?”
“哎,别问了。” 金生火摆了摆手,“反正啊,大家暂时安生了,年前应该是消停了。”
他又转向李宁玉:”李科长,你身边的保卫人员,还需要吗?上头说看你意思。”
李宁玉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金处长。”
顾晓梦握着笔的手指被冻得有一点僵硬,但她依然在数:二十八、二十九……
金生火又说了几句鼓励的话便走了。办公室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下来,老赵抓了几块巧克力放在李宁玉桌上,其余全归了小川。
李宁玉撕开一块,轻轻要了一口,榛子很脆,巧克力也很浓郁——果然洋货就是不一样。
她抬眼看了看顾晓梦,将一块巧克力丢了过去,正落在她的笔前。
“来一块吧,挺好吃的。”
“等等,我把这组数完,不然要忘了。”她头也不抬,将巧克力拨在一边。
李宁玉觉得这个场景颇有些幽默,像是两个人颠倒过来了。顾晓梦现在的样子,和自己刚当特务的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把不安的精神投入枯燥而繁重的工作中,确实是最好的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