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把我和你说成那种样子……”
李宁玉见顾晓梦神色愤愤,俨然一只气坏了的幼狮,不知怎么,胸中的憋闷忽然少了大半,似乎这气都让顾晓梦替她生完了。
她将顾晓梦拉到水池边上,拧开龙头,顾晓梦这才想起手还没洗。冷水一冲,气火真的有所平复,至少没那么想打人了。
李宁玉幽幽地说:“我本来就……呵,比较特别,和我走得近确实是有些压力。”
顾晓梦猛然拉过李宁玉的手臂:“不是那个意思!”
“好了晓梦。”李宁玉轻轻将顾晓梦沾满了水的手甩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香烟,将一支向顾晓梦递去。
“晓梦,这类事会越描越黑的,清者自清。”
顾晓梦将手擦干,接过香烟,嘟囔道:“再让我遇到,我准几个巴掌上去。”
经此一事,顾晓梦整晚心情都不大好,多喝了几杯,回到家时仍旧是气呼呼的。今天在洗手间听到的闲话,始终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对那几个碎嘴女人的火已经消了不少,可李宁玉的话又堵在了心里。什么清者自清,什么有些压力?这些话听着都没错,可为什么就是让她心里难受呢?
她知道不能整晚都想这个,应当转移些注意力。于是她在书架上找了起来——她总觉得今天听到的那个叫“庐隐”的作家在哪里见过,翻到第三排,果然见到一本书:
《海滨故人》选集作者庐隐
看看时间还早,她便躺在床上读了起来。没想到这一看就一发不可收拾,一直读到了午夜十二点。她被作者笔下这些难以名状的、女性之间的情感纽带和思想共鸣所吸引了,她觉得这比那些打打杀杀、风花雪月要好看的多。
她不禁又翻开了下一篇《丽石的日记》,并一口气读完了这个短篇小说。这一下更加震撼,里面已经不是什么女性情谊了,明明白白就是爱恋,虽然最终以悲剧收场,但那是明确、热烈、坚定的爱恋。
凌晨两点,顾晓梦放下书本,心里那口气不再堵了。她将那一页折了个角,平静地关灯睡下。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战争胜利了,日本人被赶出了中国,她拉着李宁玉跑到断桥上看星星。玉姐从后面抱着她,脑袋搁在她的肩上,和她耳语着什么。她听不清,于是转过头去。玉姐的脸上绽放着从未有过的温柔笑容,眼里似有光芒闪烁,她仔细看去,感觉那双眼里有她的脸,也有整片银河。
玉姐说:晓梦,你看到什么了?
她自己说:玉姐,我想每天都看倒你的眼睛。
然后她就被她的眼睛吸了进去,落入了一种温暖的黑暗中。
若说李宁玉完全不在意那些流言蜚语也并不真实,但她一贯不太和人深交,一个清白的名声带不来什么实质的收益,反而名声“烂”一些,有助于她的潜伏。
毕竟都当汉奸了,品格能高尚到什么地方去呢?就这方面来说,伪政府里面的人,多少都是有点“自暴自弃”的,他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想要在沦陷区稳定赚钱,也没其他更好的路可走。
自从1931年日本人占领东北,到如今快十年了,没有一点变化。而一九三七年以来,一年内国土又沦陷了三分之一,核心经济区全部被日本人占领,首都缩到了重庆,国军始终打不回去——悲愤也好、无奈也好,他们多数人,根本已经不相信能等到胜利那天。
李宁玉翻开了今日份的早报,在二版看见了一条新闻:国共两军在曹甸地区发生激战。她的心瞬间收紧:还是打起来了。
与李宁玉相同,近期顾晓梦也在偷偷关注着皖南附近的战事。但她的信息渠道比李宁玉多——可能是报纸的夹缝广告,可能是电台的□□预测,或者来自林叔的统一交代。重庆是丢失了很多,但至少资金还是相对充裕,足以支持一个庞大的情报网络。
顾晓梦对于国共打起来这件事不想评价,她最近只想着李宁玉。自从看了那本小说集,她走不出去了。她会在工作的时候走神,不能自持地看向李宁玉,脑中冒出她脱掉制服,换上晚礼服或者旗袍的样子,她想那些服装勾勒出她的腰线,想她饮一杯红酒,然后将口红印在杯口。她甚至想搂着她睡觉,把鼻子放在她洁白的脖颈之间,嗅一嗅她到底是什么味道。
每天她都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袋里驱赶出去至少一次。
往常早上闹钟一响,迷迷糊糊的她就不想起床。可最近一想到办公室能看见玉姐,她就腾地坐了起来,连起床都不费劲儿了。
顾晓梦深知自己遇上了麻烦——她似乎是爱上了这个女人,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厉害:李宁玉是个汉奸,自己是个特务,如此下去必定要走向悲剧,她不能接受这个结局。
她决定,开始逐步‘策反’李宁玉,她深知这样做暴露自己的风险会很大,但又无法接受自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地看悲剧发生。
万一呢?万一她也愿意呢?她不信这样优秀的玉姐会铁了心的当汉奸,就算策反不了,让她远离这个政府也并不是不可行吧。
曹甸地区的烈战一直打到了十二月中旬,重庆和延安终究是两败俱伤,唯一的赢家是日本人。司令部不会去收集国军的行军指令,李宁玉只能看着报纸上的新闻,深深的无力感让她有些迷茫。
下班路上,顾晓梦将一本书递给她,是那本庐隐的文集。
“玉姐,这本书不错,你看看?”
“讲什么的?”李宁玉随手翻开,发现在扉页夹着一张纸。
她看了顾晓梦一眼,打开纸条,是三串数字,看形态是她们的“密码游戏”。
“有什么事不能直说的?”
顾晓梦调皮地眨了下右眼:“你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李宁玉返回家中坐下,倒了一杯茶,将窗子关好,开始算那张纸条,字一个个地被解译出来,最终变成三句话:
【玉姐我想了很久
那些流言未必全假
但我恐怕无法清白】
她怔怔地看着纸上那句话,陷入了沉思,直到杯中茶彻底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