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跑,抓回。
挣扎,束缚。
醒来,记录。
实验室深处到处都是尸体。
可那些尸体没有脸。
它们倒在地上,靠在墙边,堆在门口,穿着研究员的白大褂,也有些穿着像拍卖会宾客一样的正装。所有人的五官都被抹掉了,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像精神世界的主人根本不在意他们是谁。
只记得他们曾经站在那里。
只记得他们看着他。
房间一间接着一间。
每一间都摆满了罐子。
透明玻璃罐里浮着暗色液体,有些空了,有些裂了,还有一些里面仍旧沉着东西。
手指。
头发。
眼球。
小小的骨节。
分不清属于谁的皮肤组织。
以及更多无法命名的碎片。
六道骸停在其中一个房间门口,唇边惯常的笑意终于淡了些。
他当然也是从实验室里出来的。
他当然知道人类能把人当成材料时,会做到多么恶心的程度。
可眼前的数量仍旧多得让人沉默。
这里不是一次死亡留下的痕迹。
也不是一次实验能堆出的残骸。
精神世界不会无缘无故创造这样庞大的数量。
他在这里被分解了多少次?
死亡多少次?
才会让他认命?
六道骸沿着走廊往前走。
走廊尽头有一个巨大的标志。
像某种研究机构的徽记,也像拍卖场背后的集团印记。原本应该是白色金属制成,此刻却被血染得看不清全貌。
血从标志边缘往下流,沿着墙面凝成一道道暗色痕迹,像某种永远干不了的罪证。
越往前,实验室越残破。
有些地方像被火烧过,墙壁焦黑,地面塌陷,铁门扭曲变形。也有些地方像经历过屠杀,血迹一路拖进黑暗里,残肢和器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工具还是尸体的一部分。
但六道骸很快发现了一件事。
这里的死亡太多了。
精神世界里的主人似乎被杀死过无数次。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在这里。
精神世界的主人。
他还在更深处。
六道骸继续往前。
周围的建筑物反而开始变得完整。
先是地面不再塌陷。
然后是墙壁慢慢恢复原本的白色。
碎裂的玻璃重新嵌回观察窗里,走廊灯一盏盏亮起,实验室的门牌变得清晰,空气里多出消毒水和金属混合的冰冷气味。
这里不像废墟。
更像曾经有人长期生活过的地方。
六道骸站在那条完整的走廊里,忽然意识到,花无缘精神世界最深处的家。
是这里。
这座实验室。
这比废墟本身更恶心。
最终,他来到了一扇门前。
那扇门很普通。
白色,金属门把,门上没有标牌。
可它周围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整个混乱破碎的精神世界都在刻意避开这里。
六道骸抬起手。
指尖还没有真正碰到门把,黑暗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火。
不是红色。
也不是他熟悉的任何火焰。
那是黑色的火。
像从精神世界最底层燃起来的灾厄,没有温度,却带着一种足以把意识也一并烧穿的压迫感。
六道骸瞳孔微微一缩。
火焰发现了他。
没有警告。
没有迟疑。
甚至没有询问他是谁。
那黑色火焰像守在门后的某种本能,瞬间沿着他的意识反噬而来。它烧过走廊,烧过监控屏幕,烧过那些罐子和无面尸体,所过之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却把一切都染成了更深的黑。
六道骸立刻抽身。
可还是晚了一瞬。
火焰擦过他的意识边缘,像有一只漆黑的手直接攥住了他的眼睛。
剧痛从右眼深处炸开。
现实里的六道骸猛地睁开眼,捂住眼睛,喉间涌上一股腥甜。
唇角溢出血。
他坐在旧沙发上,花无缘还枕在他腿上,仍旧睡着。
剧场里夜樱纷纷扬扬。
温柔得像刚才那片实验室、罐体、无面尸体和黑色火焰都只是幻觉。
六道骸用指腹擦掉唇角的血,低低笑了一声。
这次确实是他太看轻花无缘了。
花无缘看着他,脑子里都是问号。
六道骸却没有解释的意思。
他只是抬眼看向剧场入口的方向。
“沢田纲吉已经到门口了。”
花无缘顿了一下。
“哦。”
这个反应太平静。
六道骸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你不担心?”
“担心。”
花无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仍旧飘落的樱花。
“但既然他已经来了,现在担心也没用。”
六道骸微微眯起眼。
“我会亲眼看看的。”
他说。
“那个被你称作很好的人,将来会站在全世界最大Mafia顶端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花无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那你放心。”
六道骸看向他。
花无缘语气很轻,却没有迟疑。
“他是一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
六道骸笑了。
“那你还真是残忍。”
花无缘没有说话。
因为他知道六道骸为什么这么说。
没有什么比看着纯白一点点被染黑更糟糕。
尤其是纲吉那样的人。
害怕疼痛,讨厌争斗,明明自己都站不稳,却还是会因为别人受伤而冲出去。那样的人如果真的被推向彭格列十代目的位置,未来会变成什么样,谁都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