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他又发起了高烧。
意识沉进梦里时,世界是一片漆黑的。
不是没有光,而是所有光都被压得极低,只剩窗外一轮惨白的弦月,悬在夜色里。
花无缘坐在庄园里的房间内,房间很安静,静得能听见金属部件被手指拨动时发出的细响。
他坐在一把椅子上。
手里握着一把手枪。
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给枪上膛。
动作不急,甚至可以称得上平静。
手指推过枪身时,没有半点迟疑,像这件事已经在脑海里演练过太多次,连呼吸都跟着这节奏一起沉下去。
也就是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年少一些的路斯利亚和斯库瓦罗被人推了进来。
两个人进门时脚步都带着一瞬失衡,显然是被强行带进来的。
门外还有人,影子投在门边,沉沉压着,明显有人把守,根本没有给他们自行离开的余地。
花无缘——又或者说,梦里的他——没有立刻抬头。
只是继续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去,金属碰撞的声音在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开口了。
那是记忆里的声音。
很轻,也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
“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你们两个听好了。”
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枪,语调没有起伏,像在交代一件早已决定、无需更改的事。
“我是叛变彭格列、教唆瓦里安的主谋。”
路斯利亚的呼吸一滞。
此时的他还没有戴墨镜,脸上的神情也没有后来那种游刃有余的轻浮与从容。他看着坐在椅子上的人,像根本不愿意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瞳孔都收缩了一瞬。那张一向擅长带笑的脸,此刻绷得很紧,连声音都失了平日里的调子,显出一种近乎生涩的冷硬:
“你这样做也没有意义。”
“九代目他们已经都清楚了。”路斯利亚盯着他,胸口起伏得有些急,“现在该做的是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没关系。”
“九代目没有立刻处死XANXUS。”他说,“不管如何,他对自己的儿子始终下不了手。”
他说这话时,甚至还微微弯了一下唇,像在嘲弄什么,又像在轻轻替谁说一句早就知道的结局。
“只是这次有内部人员伤亡,必须得有一个主谋。”
斯库瓦罗站在一旁,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比路斯利亚更直接,也更压不住火气。听到这里,额角青筋都隐隐绷了起来,牙关咬得死紧。
可他没有动。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门外有人。
局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而眼前这个人,显然也根本没有给他们留出任何阻止的余地。
斯库瓦罗盯着他,眼底几乎要烧起来,声音低哑得发沉:
“你他妈在说什么疯话?”
那人却像没听见一样。
他只是抬起眼,看向他们两个。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比任何人都知道。
“你们必须在这里见证到我的最后。”
这句话落下时,房间里的空气像是一下子冻住了。
路斯利亚站在那里,眼底终于浮上一点几乎藏不住的慌乱和愤怒。
那情绪很复杂,像是在极短的一瞬间同时生出了太多东西——不理解、愤怒、恐惧、想阻止却又来不及的无措。
“你疯了吗?”路斯利亚声音发紧,“你以为这样就能——”
他说到一半,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后半句竟没能继续说出来。
因为他忽然发现,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准备好了。
是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
斯库瓦罗则猛地往前踏了半步。
那一下几乎是不假思索,像是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
斯库瓦罗停在那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把枪放下。”
“现在。”
那人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也很疲惫,像走了太久太远的路,终于到了尽头,反而只剩下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
然后,他对着他们说:
“放弃我吧。”
路斯利亚的眼眶骤然一缩。
斯库瓦罗则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连呼吸都重了一瞬。
可坐在椅子上的人仍旧安静。
他手里的枪已经上好膛,黑洞洞的枪口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那点光极淡,却比窗外那轮弦月还要刺眼。
“别露出这种表情。”他说,声音很低,“我只是……选了最省事的办法,瓦里安也必须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