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有细密的嗡鸣,像无数蚊虫贴着耳膜盘旋,越想听清,越被它盖住。
然后,光落下来。
不是月光,也不是灯泡的光。
那光从高处垂直打在他脸上,照得他睫毛投出细小的影子,影子在眼皮上颤,像某种被剥离的生命迹象。
他想抬手挡住眼睛,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手腕、手臂、肩膀、胸口、腰腹、脚踝都被束缚住了。
不是一条绳索,而是多道扣带,紧贴皮肤,勒得发麻。
每一次挣动都只会让扣带更深地咬住,像在提醒:你在这里,你属于这里,你没有选择。
鼻腔里冲进一股味道——消毒水、金属、橡胶手套的粉末,还有某种更温热的腥气。
那气味一层一层叠上来,像把他拖回一个熟悉又可怕的场景。
花无缘的喉咙发紧,想喊,却只能发出一点气音,像被堵在棉花里。
“醒了。”
有人说话
他努力转动眼球,看见灯影之外有许多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们不需要看他。
他在他们眼里大概只有编号,只有反应,只有结果。
金属器械碰撞出轻响,叮的一声,落在托盘上,像敲钟。
花无缘的背脊瞬间出汗,冷汗沿着脊柱往下滑,像一条冰冷的线。有人把一个呼吸机覆在他口鼻上,气体涌入肺里,他的意识开始发不清。
他以为自己会昏过去。
可下一秒。
眼前的光更亮了,亮得刺痛。
嗡鸣变尖,像细针扎进脑子里。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耳道里轰鸣,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保持清醒,记录反应。”
保持清醒。
这四个字像诅咒。
疼痛从某处开始。
先是皮肤被划开般的刺,像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缓慢移动、翻找、拨弄。花无缘全身绷紧,肌肉抽搐,却被扣带牢牢固定住。他张着嘴,想叫,叫不出来;想咬,咬不到;想逃,逃不了。
他被迫听见他们的讨论。
“剂量加大一点。”
“精神指标在上升,继续。”
“记忆回溯出现波动,刺激源换成光。”
“不要让他晕,晕了就没数据。”
时间在梦里失去意义。
他不知道自己被摁在那张台上多久。
只觉得手术灯永远不会熄,嗡鸣永远不会停。
每当他以为自己终于要结束的时候,总会有新的刺激把他拽回来。
冷水泼在胸口,电流穿过神经,药物在血管里炸开般扩散,某种高频的声波在颅骨里震荡,像要把他的思想震碎。
他在那片光里一次次醒来,又一次次被拉回去。
有时他们会把他从台上解开一点点,让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动。
可那只是为了换一个姿势,换一组扣带的位置,换一种折磨的角度。
扣带松开的一瞬间,皮肤会发麻,像被释放。
下一秒又被更紧地锁住,像被宣判。
他尝试说话。
“求你……”
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轻得像碎屑。
没有人回应。
有人甚至笑了一声,像听见了某种幼稚的请求,然后继续调试仪器。
他尝试闭眼。
可手术灯的光像从眼皮里渗进来,闭上也依然能看见那一团白。
他尝试咬断舌头。
梦里没有成功。
每一次他想用疼痛结束疼痛,都会有一只手按住他的下颌,像早就预料到。有人会把一块软塞塞进他嘴里,防止他伤到自己,防止他损坏。
防止他死。
那一刻花无缘才明白,最恐怖的不是痛,而是他们不允许他结束。
他们要他活着,活着给出反应,活着承受,活着继续。
夜里,花无缘在梦里哭喊。
那声音起初很闷,像被被子压住的呜咽,断断续续,带着喘不过气的抽噎。纲吉半睡半醒地翻了个身,以为是外头的风声,下一秒又听见那声调猛地拔高——像被人拖进水里,喉咙里全是恐惧的泡沫。
“不要……别……别来……”
纲吉一下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他望向另一边的床,花无缘蜷着,额头全是汗,眉心皱得很紧,嘴唇发白,手指死死抓着被角,像抓住什么才能不被拽走。
他的眼睛闭着,可眼皮在抖,像在拼命躲光。
纲吉慌了:“小花!小花你醒醒!”
他伸手去晃花无缘的肩,力气又不敢太大,怕把人弄疼。
可花无缘完全没有反应,哭声反而更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被堵住。
“醒醒……醒醒啊……”纲吉的声音也发颤了,他想下床去开灯,却又不敢离开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