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一个小学生来说,这些作业太超纲了。
可姬子的态度又过于自然,仿佛他只是随手多给他加了一点练习,像多夹一筷子菜那样平常。他在旁边一边翻书一边喝水,偶尔抬眼看他。
花无缘很清楚。
父母死亡的事,像一扇被锁死的门。
而他,就是那把钥匙。
他们肯定是想从他这里知道些什么。可他的父母也确实什么都没告诉他。
姬子把最后一页讲完的时候,墙上的钟针正好指向八点。
他合上笔记本,像结束一场很普通的晚间活动那样轻松:“今天到这里,xixixi。”
花无缘点点头,把作业本一页页理好,他起身时还很乖地道了声我回房间了,然后抱着书本离开书房。
他通常九点半睡觉。
还有一段空出来的时间。
花无缘坐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瞬,才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嘟——嘟——
“喂?”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快接起,带着一点喘气似的笑,“小花?你今天终于忙完了?”
花无缘的嘴角微微翘了下:“嗯。纲吉,你忙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也写好作业了。”
“慢慢来,纲吉。”他笑了笑,“我现在回房间了。要不要一起玩宝可梦?”
那边明显精神一振:“要!等我一下,我把游戏机拿出来——”
几秒钟的窸窣声,像有人翻抽屉、抱枕被挪开、充电线被扯出来。接着,是纲吉努力压低却藏不住兴奋的声音:“好了好了!你今天抓到什么了吗?”
花无缘把手机开了免提,自己也摸出掌机,屏幕亮起时映出他眼底一点柔光。他躺到床上,背靠着枕头,声音终于松了一点:“抓到一只……还不错的。你上次说的那只呢?”
“我练到进化啦!不过我刚刚差点被道馆馆主打哭……”
“你又没带回复药?”花无缘问得一本正经。
“我忘了嘛!”纲吉几乎要喊出来,赶紧又把声音压回去,“你别笑我……啊!你等等,你现在在哪个城镇?我们可以比一场!”
房间里暖色的灯光静静落着,角色在屏幕里跑动起来,他听着电话那头纲吉的碎碎念,偶尔嗯一声,偶尔纠正他走错的路。
花无缘很喜欢和纲吉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和纲吉在一起非常舒服。
虽然已经放暑假了,花无缘的日程却一点都不清闲。
兴趣班排得满满当当,今天轮到网球课。
原本是和姬子一起去的,可姬子临时有事缺席,只剩花无缘一个人。
课程结束时天还亮着。
花无缘没有立刻回家。他拎着球拍包出了场馆,换乘电车,独自去了东京的商场。
人潮和灯光扑面而来,嘈杂却也热闹。
他熟门熟路地走进玩具店。
货架上摆满了新出的模型、卡牌和限定周边,塑料包装反着光,像一排排整齐的诱惑。路斯姐平时给他的零花钱一向很大方,足够他在这里挑几样真正喜欢的东西——不用犹豫太久,也不用掰着指头算着花。
为了完美地扮演一个小孩子的角色,花无缘觉得玩具和漫画是必不可少的道具。
花无缘还在路边买了点油炸的点心。
正要折回家时,一声细细的喵——从侧边巷子里飘了出来。
像是小奶猫。
他脚步一顿。
巷子很短,看起来并不危险。
很明显有问题。
别管。
花无缘刚要离开,一辆货车却不偏不倚地停在了街口。
他心头一紧,察觉情况不妙,立刻转身想要逃跑。
一只手从背后猛地扣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把他的手臂往上锁住,购物袋砸在地上。
地面轻轻一歪,他的身体被人拎起,拖入旁边半掩的侧门里。帘子啪地落下,挡住了朝外的光。
巷口依旧有风,商店街的吆喝声从不远处涌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醒过来时,第一感觉是挤。
四面八方都在挤:额头顶着硬物,膝盖抵住胸口,肩胛被粗糙的壁面磨得发疼。鼻梁上卡着一个呼吸面罩,皮筋勒进耳后,呼吸被放大成嘶——嘶——的闷响,在狭小空间里来回撞。
手脚都被束住了,手腕处一动就烧灼似的痛。箱体偶尔轻轻一颤,像被谁的脚碰了一下,又迅速归于静止。缝隙里没有光,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很远、很压低的说话声。
“……确定没错了吧?”
“确定了,不会错的。”
“要不是之前姓花的男人把这他抱走了,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情。”
声音像隔着布传来,词尾都被磨钝。花无缘屏住气,努力把每个字从气音里捞出来。
他想把自己撑开一些,好让腿展开一点,可空间根本不给余地。
不能睡。
他在心里说。
记住。
他又说。
记住什么?
他抓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