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晨最终收回了力量。
他答应过不妨碍她。
第八枚魂环在波塞西身后碎成赤金光屑。六处辅助阵眼同时受到冲击,小舞等人周身的海神印记迅速明亮,魂力沿阵纹注入海神殿,帮助那扇已经展开大半的传承之门维持稳定。
白仞留在殿门另一侧,银灰双眸穿过层叠光芒,看见波塞西最后一枚魂环也开始燃烧。那股力量已经超出普通魂师的生命范畴,血色环纹每褪去一分,波塞西体内的气息便随之减弱。
唐三显然也感受到了。他再次向前迈步,传承入口却在最后一枚魂环融入阵法时彻底开启,门内传出的力量卷住他的身体,连同海神三叉戟一并向上牵引。
“波塞西前辈!”
唐三最后伸出的手从赤金光芒中穿过,尚未触及波塞西,身体便已经被传承之门收入其中。深蓝长发与蓝金衣袍在门内一闪而过,转眼消失在通往传承空间深处的阶梯尽头。
波塞西的第九魂环彻底燃尽。
她握着权杖的手已经失去力量,九十九级魂力沿手臂、心脉与精神之海急速流出,全部汇入脚下阵法。赤红长袍被越来越强烈的金光覆盖,她的身体也在那片光芒中逐渐变得透明。
唐晨站在屏障外,始终望着她所在的位置。
波塞西曾经告诉过他,海神大祭司完成最后职责时,不会留下尸骨。她的魂力与生命将一起送入传承之地,为下一任海神打开通往神位的道路。等唐三被传承之门接纳,她也会随最后一道光消失。
金色火焰已经漫过波塞西肩头。
她透过火焰找到唐晨,唇边轻轻弯起。隔着阵法,她无法再说出声音,只能用最后一点力气将手掌贴上光壁。
唐晨也抬起手,与她隔着屏障相对。
赤金光芒彻底淹没了波塞西。
海神殿内爆发出一阵足以遮蔽所有感知的强光。唐晨掌下的屏障随之向外震开,将他与白仞一同推出殿门,沉重石门则在下一刻自行闭合,只留下通往六处辅助阵眼的蓝金纹路继续运转。
唐晨落回平台时向后退了两步。他很快稳住身体,手掌却仍维持着贴在屏障上的姿势,仿佛那层早已消失的触感还留在那里。
殿门内已经感受不到波塞西的气息。
白仞站在数步之外,神器与神基都受到传承阵法排斥,神识无法越过紧闭石门。他只能感受到唐三仍与海神三叉戟一同存在于某处空间,至于方才被金光吞没的波塞西,已经从海神殿的力量中彻底消失。
唐晨放下手,原本凝聚的魂力慢慢散去。
六处辅助阵眼仍需维持,唐三的传承才刚刚开始,此刻任何冲击都可能使那条尚未稳定的通道崩溃。
“我去附近守着。”唐晨朝白仞交代时,脸上的情绪已经收敛,只剩疲惫,“唐三出来以后,让人到西侧山崖找我。”
白仞从这句安排中察觉到异样,唐晨已经转身走下另一侧石阶。六处辅助阵眼随即迎来第二轮震荡。白仞只能守在阵纹之外,确认小舞与宁荣荣仍能支撑,无法在这时追上唐晨。
所有人都以为,波塞西已经完成了大祭司最后的使命。
殿内却并非一片空寂。
金色火焰熄灭以后,波塞西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那一道道声音极轻,几乎被传承阵法运行时的轰鸣遮住。她的意识悬在一片无处着落的黑暗中,曾经遍布整座海神岛的精神感知已经消失,海浪、圣柱与岛上海魂师的气息也不再像过去那样汇入她的意识。
她以为那便是死亡。
可心跳又传来一次。
波塞西重新感受到身体时,后背正贴着冰冷石面。她缓慢睁开眼,海神殿的穹顶仍在上方,中央阵纹也依旧保持着开启状态。通往传承空间的蓝金光柱立在数丈之外,唐三已经进入其中,六处辅助阵眼送来的魂力则沿大殿边缘有序流转。
阵法仍在运转。
她却还活着。
波塞西撑住地面坐起,手臂传来的虚弱令这个简单动作变得格外艰难。她本能地想召回权杖,原本只需一个念头便会回应的海神之光却毫无动静。
权杖已经随着大祭司的力量融入阵法。
她低头感受体内的情况。九枚魂环全部燃尽,积累多年的魂力也被抽取得近乎一空。曾经与海神殿、七圣柱乃至整片海洋相连的精神通路,从精神之海深处彻底断开,只剩武魂最初的本源与一层薄弱魂力仍留在经脉中。
那点力量与九十九级相比微弱得近乎陌生。
可它属于她自己。
波塞西将手掌按在心口。那里仍在跳动,身体也仍有温度。海神殿已经取走维持传承入口所需的一切——魂环、修为、大祭司的权能,以及她同海神岛之间延续多年的联系。
唯独生命仍留在她体内。
她尝试把手放到身旁阵纹上。过去只要她接触这里,整座海神殿都会随着大祭司的意志改变力量流向,如今金色纹路只是从她掌下穿过,既不向她索取,也不再接受她的命令。
波塞西缓慢收回手。
传承阵法已经吸收了她献出的力量。那股力量被完整留在海神殿中,自行维持通往传承之地的入口,六处辅助阵眼则负责稳定外围。即使她离开,大殿中的魂力循环也不会受到丝毫影响。
现在的海神殿不再需要她这个大祭司了。她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这个念头落下时,波塞西在原地坐了很久。
她从成为海神大祭司那一日起,便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留在世间。她的修为、身份与职责都已被传承阵法收走,熟悉的海洋也从意识中远去。过去只需闭上眼便能感受到整座岛屿,如今耳边只剩石殿中的回声,以及属于普通人的呼吸。
她失去了九十九级修为,却也第一次只属于自己。
波塞西扶着身旁石柱站起来。双腿因久违的虚弱轻轻发颤,她靠在石柱上适应片刻,才沿传承阵法之外的窄道向侧门走去。
侧门上的海神纹路已经熄灭,失去阵法封锁以后,只剩一道普通门栓。波塞西用肩抵住门扇,费了很大力气才将它缓慢推开。
门轴发出漫长摩擦声。
清晨海风从门缝间涌入,吹乱她失去金冠束缚的长发。波塞西被迎面的风逼得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海神岛依旧铺展在山下,七根圣柱仍在为唐三的传承输送力量。
这里仍然是她守护多年的地方。
可从这一刻开始,它不再是她必须留下的牢笼。
波塞西走出海神殿。
正门附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六处阵眼上。白仞守在阵纹之外,留意六处辅助阵眼的变化,白沉香则不断往返各处,传递七圣柱守护者调整阵法的命令。无人发现已经被认定消失的大祭司,从海神殿另一侧独自走下石阶。
波塞西也不愿在此时惊动众人。
她记得唐晨离开的方向。
失去修为以后,原本转瞬便能越过的山路变得格外漫长。石阶被晨露打湿,波塞西走得很慢,途中还要扶住树干恢复体力。她的赤红长袍在方才的献祭中失去大半光泽,衣摆也被阵法灼破数处,走过低矮灌木时,布料很快沾上草叶间的水迹。
这种狼狈对曾经的海神大祭司而言十分陌生,波塞西却在走过一半山路时笑了一下。
她已经许多年不曾真正用双脚丈量海神岛。过去从山顶抵达海岸只需一次魂力流转,沿途树木、花草与石阶都只是从精神感知中掠过。如今她能听见鞋底踏过碎石的细响,也能感受到清晨海风穿过潮湿衣袖时留下的凉意。
普通人原来是这样的。
西侧山崖很快出现在树林尽头。唐晨背对山路坐在崖边,昊天锤横放在身侧。他已经换下一身深灰长袍,重新穿上多年前离开昊天宗时使用的旧式劲装。那套衣服保存得很好,袖口与领边却仍能看出岁月留下的磨损。那正是他第一次见到波塞西的时候穿的衣服。
他面前摆着两样东西。
一枚属于昊天宗的旧令,还有一封已经封好的信。
信封上写着唐啸的名字。
波塞西在离他数步远的位置停下。即使失去过去覆盖整座岛屿的感知,她也能猜到那封信里写了什么。唐晨准备等唐三完成传承,再把修罗魔剑与最后的安排交给曾孙。等一切结束,他便会散去维持这具身体的魂力,让杀戮之都留下的伤势重新吞没心脉。
他甚至已经替自己选好了地方。
从这座山崖望出去,正好能够看见波塞西守了大半生的海。
“你准备在这里坐多久?”
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唐晨的背影骤然僵住。
海风仍在吹动他花白的长发。他没有立即转身,放在膝上的手却在那一刻攥得极紧,连手背下的筋骨都清晰浮现。
波塞西沿最后几步山路来到他身后:“我走了这么久,你也不知道回来接我。”
唐晨终于回过身。
他见过波塞西意气风发的样子,也见过她身穿大祭司长袍、站在海神殿前令整片海洋低头的模样。眼前的人却失去了金冠与权杖,海蓝长发被风吹得凌乱,赤红衣袍上沾着晨露与草屑,苍白面容还带着魂力耗尽后的疲惫。
唐晨能看见她胸口的起伏,也能听见被山风吹散的喘息。比起方才在金光中逐渐透明的身影,眼前的苍白与狼狈反而让他不敢眨眼。
唐晨起身过急,身体晃了一下。他跨过面前那封信,几步来到波塞西面前,双手握住她的肩膀,却因害怕眼前只是海神之光留下的幻影,一时不敢再用力。
“波塞西?”
“是我。”她答道。
唐晨仍望着她,像是只凭声音无法确认。
他又沿着她腕间探入一缕魂力。波塞西体内曾经浩瀚如海的修为已经消失,九枚魂环也再无痕迹,只剩武魂本源与不足十级的薄弱魂力,像是重新回到了武魂初醒的时候。
可她的经脉仍在运转,她的生命也没有走到尽头。
“阵法取走了我的魂环与修为,也收回了属于大祭司的一切。”波塞西让他确认过自己的气息,才把他的手从心口移开,“我原以为最后会连生命和灵魂一起交出去,可传承之门开启以后,再没有力量来接走我。”
唐晨抓住她的手仍未松开:“海神殿里呢?”
“阵法已经吸收了需要的力量,可以自行维持。”波塞西转头望向山顶,大殿上方的蓝金光柱依旧稳定,丝毫未因她离开产生变化,“那里不再听从我的命令,也不需要我继续守着。等唐三完成传承,七圣柱守护者便能处理余下的事。”
她说完才重新转向唐晨,视线越过他肩侧,落在崖边的旧令与信封上。
“那是什么?”
唐晨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片刻后才答道:“留给昊天宗的信。”
“写给唐啸?”
“嗯。”
“信里告诉他,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唐晨沉默下来。
波塞西已经从这份沉默中得到答案。她走到崖边捡起那封信,封口已经压紧,显然唐晨昨夜便把该交代的事情全部写完。
“你答应过不妨碍仪式。”她拿着信回到唐晨面前,话里听不出怒意,“原来只答应了这一件事。”
“我本来会等唐三完成传承。”唐晨并未为自己辩解,“他出来以前,我不会让阵法受到影响。”
“等他出来以后呢?”
唐晨无法回答。
波塞西望着眼前这个等了自己大半生的人,原本该有许多话可以责备。可她也清楚,唐晨并非因一时冲动选择死亡。他从杀戮之都回来以后,身体早已依靠九十九级魂力勉强维持。对他而言,守到唐三完成传承,再随她离开,或许从来不算一件悲伤的事。
可她如今还活着。
波塞西将那封信重新塞回唐晨手中:“重写。”
唐晨握住信封:“写什么?”
“告诉唐啸,你暂时不回昊天宗。”她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属于大祭司以外的笑意。
唐晨像是还未完全从失而复得中醒来:“那我们去哪里?”
波塞西转过身,站到西侧山崖边缘。海面在晨光下铺向极远处,越过这片海以后便是她仅从书籍与来访者口中了解过的大陆。
她守了海神岛太多年,即使偶尔离开,也总带着大祭司的职责,计算归期,担心圣柱与环形海域。如今那道联系已经断开,海神殿无法再召回她,也没有任何考核等待她完成。
“我做了一辈子海神大祭司,还从未试过只做一个普通魂师。”波塞西感受着经脉里微弱却属于自己的魂力,唇边的笑意逐渐清晰,“你年轻时去过许多地方。等唐三出来以后,带我再走一遍。”
唐晨终于从她的话中确认,这次留下并非短暂意外。波塞西已经不再属于海神殿,她可以离开岛屿,也可以选择往后的每一条路。
“你的魂环都已经燃尽。”唐晨仍握着她的手,语调中重新有了属于昊天斗罗的力量,“若想继续修炼,要从第一魂环重新开始。”
“那便重新开始。”
“猎取魂环以前,你现在的修为应付不了多少危险。”
波塞西侧过脸,故意问道:“昊天斗罗不愿保护一个普通魂师?”
唐晨望着她眼中的笑意,许久才缓慢摇头。那封写给唐啸的遗信仍在他手中,此刻已经彻底失去原本的意义。
“自然愿意。”
波塞西朝他伸出手:“那便说定了。”
唐晨没有让她继续等。他将那只失去海神之光保护的手握进掌中,又把人拉到自己身旁。波塞西沿山路走来时始终勉强支撑的身体终于松懈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侧,嘴角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意。
唐晨低头抱住她。
这一次,两人之间不再隔着海神岛的职责、未曾完成的神考与注定到来的牺牲。山顶的传承阵法仍在运转,唐三也仍行走在通往海神神位的路上,可那些已经不再需要以波塞西的生命维持。
她只是失去了力量。
而他们终于拥有了时间。
海风掠过西侧山崖,将唐晨放在地上的宗门旧令吹得轻轻移动。那封遗信被他收回袖中,准备回去以后重新写过。
波塞西靠在他怀里,望着海面尽头逐渐升高的太阳,开始同他商量离开海神岛以后先去哪里。
唐晨说起昊天宗外的雪山,也说起天斗以北一片终年开满白花的山谷。波塞西听得认真,偶尔觉得某处太冷,便让他换一个地方。两人一路选了许久,最后也未决定第一站究竟去哪儿。
这一次,他们不必急着决定。
等唐三从传承之地回来,他们还有很长的路可以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