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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归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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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完,像是察觉院门边还站着一个人,微微侧过脸。

白仞向前走了半步,主动唤道:“杰克爷爷。”

老杰克怔了一下,随即朝声音传来的方向伸出手。白仞俯身让他碰到自己,老人握住他的衣袖,又沿着衣料摸到垂在肩侧的银发。

“小白。”他叫得很确定,牵着白仞便往屋里走,“声音是比小时候低了,叫人的样子倒是一点没变。进屋,别总站在风口。”

白仞任由他牵着,低声问:“您只听一句便认出来了?”

“你叫了我多少年,我还能听错?”老杰克握紧那截衣袖,脚下慢,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眼睛不好,耳朵还没有坏。”

三人跟着他进屋。里面的桌椅都已陈旧,收拾得却很整洁。老杰克让他们坐下,自己摸索着来到内室,从床边柜子里抱出一只木匣。他把木匣放到桌上,慢慢掀开匣盖。

白仞一眼便认出里面装着什么。

那些都是他这些年写回圣魂村的信。最早几封已经泛黄,信封边缘也被反复展开的动作磨得起毛;后来由唐门代为转交的信则叠得整齐,按照日期依次排在后面,连海神岛期间几封只有寥寥数语的报平安也保存完好。

“以前眼睛还好,我自己读。近两年字看不清了,便请村里识字的年轻人念给我听。”

小舞拿起最上面一封,发现折痕已经很深:“您经常让人读吗?”

“想他的时候就读。”老杰克笑着拍了拍木匣,“小白每封信写得都差不多,总说吃得好、住得好,让我不必担心。外面的事一句也不肯多提。”

白仞伸手整理那些信纸,触到最早一封时,才发现纸面已经被翻得很软:“以后我会多写一些。”

“写你愿意写的便好。”老杰克把泛黄的信封放回原位,语调里已经听不见从前那种总爱责备他们不懂照顾自己的急切,“我知道你们在外面有许多事。信能送回来,我便知道你还记得家在哪儿。”

白仞低头将那封信压平,许久才应了一声。

老人并未催他继续说,只把木匣向他面前推近一些,开始问唐三与小舞这些年的经历。三人挑着能让他安心的部分说了,途中的险境则被略去。老杰克有些人名已经记不清楚,听见史莱克学院时却仍记得弗兰德与大师,问他们如今是否还像从前一样严厉。

天色彻底暗下以后,唐三走进厨房。灶台上只剩一些粗粮与蔬菜,小舞从魂导器里取出途中买来的肉食,白仞则帮着重新生火。

“今晚我来做饭。”唐三卷起衣袖,把洗净的食材放到案板上。

老杰克坐在厨房门外,似乎有些意外:“你如今还会做这些?”

“小三小时候便负责做饭。”小舞替他摆好碗筷,笑着补充道,“现在愿意让他亲自下厨的人可不多。”

唐三拿起菜刀,回身提醒她:“再站在门边,你最讨厌的油烟味会沾到你衣服上。”

小舞知道他是在赶人,便拉着白仞回到外屋,把厨房全部交给唐三。没过多久,油香与饭菜的热气便从门内漫出来,连老杰克都忍不住朝那个方向侧了几次脸。

唐三做的都是寻常家常菜,特意把味道调得清淡。四人围着旧桌吃饭时,老杰克给白仞夹了几次菜,又因看不清位置,总把筷子碰在碗沿。白仞便把碗向他那边移近,让老人每次都能稳稳放下。

饭后,小舞住进白仞幼时的房间。那张床只够一人休息,唐三便提出带白仞回唐昊留下的旧屋。

小舞抱着被褥站在门边:“你们真的不留下陪我?”

“床太窄。”白仞替她推开房门,又检查过窗栓是否牢固,“你早些休息,明日再去山上。”

唐三接过老杰克递来的油灯,已经站在院外等候。小舞越过白仞肩头望见他,唇角忍不住弯起,最终只叮嘱两人把旧屋的灰尘打扫干净,免得睡到半夜被呛醒。

唐昊的旧屋位于村子另一侧。院门已经换过木栓,屋顶也补了新瓦,显然是老杰克这些年请人维护过。只是房中长久无人居住,桌椅、灶台与锻炉表面都覆着一层灰,窗框附近还挂着几缕细密蛛网。

两人打开门窗,取来井水,从外屋一路清理到内室。唐三擦净父亲留下的锻炉,又把墙边几件生锈工具重新排好;白仞则换去床上的旧草席,将老杰克提前备在柜中的被褥铺开。

忙完这些,月亮已经升到屋檐上方。

院内那张矮凳仍在原处,只是木腿有些松动。唐三从屋里找来一枚木楔,把松动的凳腿垫稳,才与白仞并肩坐下。凳子原本按孩童身量制作,如今容纳两个成年男子便显得狭窄,两人的肩臂自然贴在一起。

夜风越过院墙,带来田野与草木的气息。旧锻炉立在屋内阴影里,仿佛下一刻仍会传出幼年唐三落锤的声音。

“以前你常坐在这里等我。”唐三望着旧屋门前那块被岁月磨平的石头,眼底浮起一层久远的笑意,“我把屋里收拾完,我们再一起上山。”

白仞也记得那段日子。那时唐昊常在酒后睡得很沉,唐三年纪尚小,却已经会踩着矮凳生火煮饭,把屋里的空酒壶收好,再替父亲留下一碗温在灶边的粥。等所有事情做完,他才会推开院门,带着等在外面的白仞往山上走。

“你三四岁便开始照顾父亲。”白仞靠着院墙,话里带着几分如今想来仍觉不可思议的意味,“每天先烧水、煮饭,收拾屋子,再考虑自己的事。村里同龄的孩子还在等父母叫醒,你却已经知道该怎样让一个喝醉的人不至于半夜受寒。那时我便觉得,你不可能只是寻常孩子。”

“你也不像。”唐三转过身,借着月色端详身旁熟悉的眉眼,“杰克爷爷带你认识村里的人和道路,你只听一遍便能记住。其他人说到不愿继续回答的地方,你从来不会缠着追问;别人刻意试探你,你也知道该把话停在哪里。”

白仞听懂他指的是什么,银灰眼眸里也浮出一点浅淡笑意:“原来你那时便在观察我。”

“因为你也一直在观察我。”

两人熟悉以后,清晨上山便成了每日都会做的事。天还未亮,白仞便会来到院外,等唐三安顿好唐昊,两人才沿着村外的小路往山顶走。

到了山顶,唐三会独自坐在朝向东方的岩石上,迎着晨光修炼双眼。白仞当时并不知道那套功法叫作紫极魔瞳,也看得出唐三不准备解释,便从未靠近探查。他只在稍远处找一块石坡坐下,有时整理自己的魂力,有时什么也不做,只等东方那缕紫意从天空散尽。

“你从来没问过我在练什么。”唐三回忆起那些清晨,覆在凳面上的手朝白仞靠近少许。

“你若想说,自然会告诉我。”白仞答得理所当然,“若不想说,我问了也只会让你为难。”

唐三低声笑了笑:“我那时总觉得,你比我更擅长藏住秘密。”

“彼此。”

多年以前,他们便已经用这种方式替彼此守着秘密。那时谁都不清楚对方究竟背负着怎样的过去,却愿意在天亮前一同上山,只隔着一段彼此默许的距离,陪彼此到天亮。

唐三将手从凳面移到白仞手边,掌心轻轻覆了上去。

“有一件事,我确实应该告诉你了。”

白仞听出这句话比先前的回忆郑重,便转过身等他继续。

“我并非第一次活在世上。”唐三望着月光下的旧屋,把藏了两世的来处缓慢讲出,“上一世,我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从小长在一个名为唐门的宗门里,玄天功、紫极魔瞳、控鹤擒龙与暗器手法,都来自那里。”

白仞想起唐三每日清晨迎着东方修炼的双眼,也想起那些从未在斗罗大陆其他魂师手中出现过的技巧。幼年便埋下的许多疑问,如今终于有了完整答案。

“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我从山崖跳下,再睁开眼时,已经成了圣魂村里的唐三。”唐三说起前世的终点,态度坦然,像是在讲述一条已经走完的旧路,“我保留了原本的记忆,也把唐门绝学带到这里。重建唐门,是因为我希望它们能够在这一世继续传承。”

“你从前为什么不说?”白仞问道。

“最初是不知道该怎样解释。”唐三以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后来与你太熟,反而更难开口。我怕你知道我从出生起便带着成年人的记忆,会觉得幼年相处的那些日子都不再一样。”

白仞回想清晨山路上那个沉默的孩子,又想起唐三站在灶台前做饭、在锻炉旁一次次落锤的背影:“无论你当时带着多少记忆,陪我上山的人仍然是你。”

唐三听完,眼底那点藏了多年的顾虑终于散去。

“上一世,我在唐门里长大,也愿意为它付出性命。可我从未拥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家人、朋友与爱人。”他把白仞的手握得更紧,言辞仍旧克制,其中的珍惜却清楚落在两人之间,“来到这里以后,我有了父亲、母亲、老师、小舞与史莱克的伙伴,也遇见了你。对我而言,这一世远比上一世完整。”

白仞垂眸望着两人相握的手。

唐三把最难解释的秘密交给了他,并未用这份坦诚换取任何回答。可刑场上破碎的第九魂环仍悬在白仞心底,嘉陵关的血与掌下真实的心跳交替出现。那段记忆迟早要说出口,与其继续让唐三猜测,不如就在一切开始的地方,将其中最重要的部分告诉他。

“星罗刑场上,第九魂环里的记忆封印解开了。”白仞将另一只手覆上唐三掌心,感受着熟悉温度,“我看见了上一世最后那场战争。”

唐三没有催促,只把身体向他侧近少许。

“那场战争里,我们站在不同阵营。”白仞斟酌片刻,仍未提起千仞雪这个名字,“我也参与了那一场战争。后来罗刹神从你胸口取出心脏,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它捏碎。我当时受了重伤,只能躺在远处看着。”

唐三的手骤然收紧。

嘉陵关的画面随着话语重新清晰。白仞记得那颗悬在空中的心脏,也记得那颗金色心脏如何在罗刹利爪之间破碎。那并非如今的唐三真正经历过的死亡,却已经成为刻进第九魂环的伤痕。

“刑场上,罗刹神力再次出现,你又挡在我身前。”白仞望着眼前真实的人,银灰眼眸仍因那段记忆而显得黯淡,“我同时看见了两个你。一个活着站在我面前,另一个已经从嘉陵关上空坠下去。那时我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才会险些斩向朱竹云。”

唐三只牵起白仞的手,重新按在自己胸膛左侧。

隔着薄薄衣料,心跳一声声传来。

“现在能分清吗?”唐三问。

“能。”

白仞掌心下的心跳稳定而有力,与刑场上把他拉回现实的节奏完全相同。他的手不再发冷,唐三却仍让他贴在那里,像是愿意给他足够时间确认。

过了许久,唐三才问:“上一世,我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仞沉默片刻,答道:“敌人。”

“若只是敌人,你不会把我的死记到这一世。”唐三仍将他的手留在心口,声音很轻,“上一世的你,也喜欢我,是吗?”

白仞一时未答。

前世的那份感情藏得太深,连千仞雪自己都不肯承认。她把不甘当成执念,把一次次追逐归于胜负,直到唐三真正死在眼前,那些用来遮掩的理由才一并失去意义。

唐三安静等着,并未从他脸上移开视线。

白仞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们为什么没能在一起?”唐三仍将他的手留在自己心口,轻声问道。

“因为从开始便不在同一条路上。”白仞望向院中晃动的树影,“你有自己要保护的人,我也背负着无法放下的责任。我们没有一起长大,甚至没有多少能够真正坐下来交谈的机会。”

上一世的感情从来没有合适的土壤。它生在对手之间,夹杂着不甘、向往与一次次被拒绝后的执念。越是无法靠近,便越想证明对方并非不可替代。

月光落在唐三深蓝的眼眸里。白仞从中看见自己的倒影,也看见前世永远未曾拥有的耐心与亲近。

“最后那场战争里,我拼尽全力想要击败你。”白仞说,“可我仍旧败在你手里。”

唐三眸光略动:“你恨我么?”

“那时或许恨过。”白仞唇边露出一点苦涩,“更多的是不肯承认。我想,若我能打败你,便证明你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好。你若不再值得我仰望,我也许就能放下。”

“成功了吗?”

“没有。”

回答得太快,连白仞自己都怔了一下。

唐三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胜负后的得意,只有多年以后终于得到答案的温柔。

“原来上一世,我便让你这样为难。”

“你并不知道。”

“若我知道,结果会不会不同?”

白仞无法回答。上一世的他们相遇得太晚,横在两人之间的也远不止那份未曾说出口的感情。即便千仞雪曾坦诚,即便唐三早一步看懂,那场战争仍然会来。

“已经结束的事,没有如果。”

“好。”唐三顺着他的话应下,“那便不问上一世。”

原本便不宽的矮凳再容不下两人之间的距离。唐三的膝侧贴着他的衣摆,深蓝长发从肩头滑下,与白仞垂落的银发交叠在一处。

“那这一世呢?”

唐三向前靠近,两人之间本就不多的距离被彻底缩短。白仞能感受到他说话时带起的温热气息,也能看清月色落在他眉眼间的细微光影。

“这一世还想放下吗?”

白仞望着他。

这一世,他们从圣魂村的山路开始,一同见过无数次日出。他在远处等唐三修炼,唐三也等着他愿意说出藏在心里的事。后来他们走过史莱克学院、冰火两仪眼、杀戮之都、海神岛与星斗大森林,每一次回头,对方都仍在能够触及的位置。

前世缺少的一切,早已被这一世的年月补全。

白仞轻轻摇头。

唐三依旧没有先靠近,只停在极近的位置等着他的回答。白仞望见他蓝眸中清晰映出的自己,抬手碰上他的侧脸,主动吻了过去。

唐三接住了这个吻。他的另一只手环过对方腰后,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也收拢。白仞的银白长发被夜风吹落肩侧,与唐三垂下的深蓝发丝缠在一起,月光则越过旧屋低矮的檐角,安静铺在他们靠近的身影上。

院外虫鸣绵长,远处田野里的风穿过树梢。

谁也没有先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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