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留在阶前,银光护住高台四周。地下的暗紫纹路数次试图攀上来,都被挡在石阶外。
朱竹清知道他们在替自己争取时间。
她取出那张被退回的呈报,展在木猫旁边。
“那天之前,我院外的守卫被换了。你要把他们调回来,长辈没答应。后来我被锁进地下,你受了伤,记录里却基本什么都没有说。”
朱竹云扫过纸上自己的名字,唇角动了动。
“既然查得这样清楚,还问我做什么?”
“你去救我,为什么后来又说,是我自己闯进去的?”
“你应当去问那些人。”
“姐姐。”
这两个字出口,朱竹清自己先觉得喉间发紧。她许久未曾这样叫她。在族中正式场合,称呼都随着身份改过;私下偶有相见,也常是彼此点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难以留下。
朱竹云的眼睫颤了颤,随即把脸偏开。
“别在这里这样叫我。”
朱竹清没有往前逼。她隔着一张木案站着,手里捏住呈报的下角,纸页因为握得太久,已经有些发软。
“我问过照顾我的人。她说是你把我抱回去,先让医师救我。你伤在右臂,换下来的衣袖都是血。”
“她老糊涂了。”
“那你告诉我,哪里不对。”
朱竹云骤然拂落了案边的砚台。
砚石撞在地上,裂成两半。旁边的军官惊得退开一步,朱竹清却站着未动。她望见姐姐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绷得发白,与幼年握剑时的样子很像。朱竹云从来不愿在别人面前示弱,受伤后换药,也要等房里的人都退出去。
“你一定要我在这些人面前说?”朱竹云逼近案沿,声音里已经有藏不住的颤,“说我当年连你院门外站着谁,都决定不了?”
朱竹清的手慢慢松开。
朱竹云却像是再也收不住。她盯着那张呈报,连笑都显得吃力:“他们说我心软,说我迟早会死在你手里。换走你的人,是替我扫清后患。我去问,他们反问我,是不是要为了一个将来会杀我的妹妹,得罪所有肯扶持我的人。”
风从二人之间穿过,纸页翻起。
“可你后来连见我也不肯。”
“你那时候见了我,便什么都肯信。”朱竹云看着她,“我让你留在院里,你就当真以为那里安全。”
朱竹清的唇抿紧了。
那些事,她后来一样学会了。离开星罗之前,她会检查门锁,记住送饭的人,夜里睡得很浅。她曾以为姐姐就是那些危险的一部分——姐姐从未解释,甚至亲手把这个念头逼得更加明显。
“你把我赶走,是因为这个?”
朱竹云退开半步,胸口起伏得很急。她垂下脸,似乎在整理衣袖,好一会儿才答:“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
仍是她当年的话。
朱竹清记得那天的雨,记得姐姐站在屋檐下,鞋面干净,自己却湿了半边裙摆。她问是不是只要走了,就不用跟姐姐生死斗争了。朱竹云说,既然怕死,就走远些,别回来丢人。
于是她走了很远。
“我以为你盼着我死在外面。”朱竹清把木猫与断尾一并拢进掌心,断口硌得手心生疼,“有很长一段时候,我不敢想你。”
朱竹云闭了闭眼。
朱竹清等着她说一句否认,等来的却是一声很轻的冷笑。
“你如今活得很好。”
“是。”
“有人护着你,有人陪你修炼,输了也有人拉你起来。”朱竹云重新直起身,眼底那层紫色比方才更重,“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得站在对面,听他们说,若连妹妹都赢不了,这些年教我的东西便全白费了。”
她的指甲划过案沿,木屑细细卷起。
“你还是赢了。”
朱竹清胸口发闷,却没有打断。她想起比赛结束时姐姐的脸,想起戴维斯扶着她离场,而自己站在伙伴身边,连呼吸都是久违的轻快。那一天她只顾着庆幸,终于不必再担心随时被家族舍弃,许多事便都留在了胜负之外。
“我们没有要赶你们走。”她说。
朱竹云抬起脸,笑意终于带出一点尖锐。
“是,你们留下了我们。熟悉政务,熟悉军队,可以教你们。”她慢慢重复那些当年听过的话,“竹清,我还应当谢你。”
朱竹清张了张口,话却止在喉间。
戴沐白走近了些。她轻轻摇头,让他留在原处。这件事她当初也参与了,不能每逢说到难处,便让别人替自己接过去。
“那时我以为,留下来,你至少不必去一个陌生地方。”她回答得很慢,“我也想过,以后不用再争,我们或许能好好说话。”
朱竹云偏过头,嘴角仍带着讥意。
“你问过我么?”
朱竹清沉默片刻。
“没有。”
朱竹云唇边的嘲讽淡了些,却没有接话。
朱竹清当时以为往后还有许多时间,却从未真正走到姐姐面前,问她是否愿意留下。
刑台下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
朱竹清循声望去。她认不得那些人的全部姓名,只看见有人肩背染血,有人腕骨被锁链磨破,方才险些落下的刑刀仍停在他们身后。
“留下你的事,是我没有问你。但他们做错了什么?”
朱竹云循着她的视线扫过台下,脸上那一点松动倏然收尽。
“你拿几张纸,就敢说他们无罪?”
“那便重审。”
朱竹云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里有疲惫,也有几分朱竹清不愿辨认的陌生。
“你如今站在赢的那一边,自然说得轻巧。”
朱竹清沉默片刻,将那张被退回的呈报推到姐姐面前。
“当年换走我身边守卫的人,也说他们是为了家族,为了替继承人扫清后患。”她按住被风掀起的纸角,“你那时不肯让他们用这些话定我的生死。”
她抬起脸。
“今日为什么肯了?”
朱竹云的右手猛地按住桌沿。
暗紫魂力自她袖中漫出,木案轻轻震动。朱竹清肩背发紧,武魂随即护住身体,却没有退下台阶。她清楚姐姐此刻强于自己,也清楚身后有人守着,但她仍想听完这一次回答。
“你以为你把我留下了,便以为我从此都该照你们的意思活?”
“留下你,是我们自以为是。”朱竹清没有回避,“但刑台上的人有没有罪,仍该重新查。”
朱竹云像是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唇边的冷意凝住了。袖间的紫色却比方才更深,沿着手腕一点点漫上来。朱竹清原本以为自己会哭,到了这一刻,眼眶却只是发烫。她已经不是站在檐下等姐姐一句话的小姑娘了。
“我今日来,是想问清楚当年的事。”她把手放在木猫旁,离姐姐只有很短一段距离,“刑场上的人,以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我也要一件件查清。”
她与朱竹云隔着木案相对,片刻之后,才将最后一句说出口。
“但我不想看着那东西借你的手继续杀人,也不想看着你被继续控制。”
朱竹云的呼吸乱了。
案下忽然传出碎裂声,暗紫纹路沿石阶骤然亮起,直扑仍未撤离的军士与囚犯。
银白剑光迎面截下,沿石阶蔓延的暗紫纹路被圣域压在原处。唐三同时抬手,控鹤擒龙的牵引之力扣住台边几人的腰背,将他们从裂缝旁拖开。戴沐白立即命军士退后,自己守住台阶另一侧。
朱竹清只觉腕上一紧。朱竹云竟抓住了她的手臂,把她往身后猛地一扯。
这个动作快得连朱竹云自己都怔住了。
下一刻,她抓着妹妹的手骤然松开,五指不受控制般弯曲,幽冥灵猫的利爪一寸寸探出。朱竹清离得近,清楚看见姐姐试图把右手压下去,腕骨却抖得厉害,唇间溢出一声短促的吸气。
“下去。”朱竹云说。
朱竹清站稳:“姐姐?”
“我叫你下去。”
朱竹云另一只手扣住自己的右腕,用力得几乎要折断。那道紫意却仍沿手臂攀升,利爪朝朱竹清颈侧偏转。朱竹清本能侧身,银白屏障已先一步隔在二人之间。
爪锋撞上银光,发出刺耳的一声。
朱竹清退到案侧,颈边的碎发被气流割断,落在肩上。她顾不上去碰,只盯着姐姐的脸。
朱竹云正望着自己的右手,眼中那一点惊惧来不及藏起,便被更深的紫色吞没。
“别碰她。”
这句话并非对着刑场上的任何一个人。
朱竹清心口重重一沉。白仞已来到她身侧,剑锋挡住第二道邪力,却没有趁势逼近朱竹云,只将她与周围的人隔开。
“她在压自己体内的东西。”白仞低声道,“别再靠近。”
朱竹清听见了,却仍盯着姐姐的手。朱竹云曾用那只手教她握笔、替她束发,也曾在切磋时掐着她的肩,把她摔在地上。她分得清姐姐发怒时是什么样子,此刻却不同——那只手抬起来的每一寸,都像是在与她本人相争。
朱竹云把右掌重重按向案面。
木案从中断裂,审结文书散了一地。她喘得很急,撑着半边残案才没有跪下去,额角已有冷汗滑落。朱竹清弯腰捡起滚到脚边的木猫,断尾也跌在旁边,她一并拢住。再起身时,听见姐姐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
“我说了……她不行。”
紫色魂力骤然反卷,朱竹云的肩背弓了下去。
朱竹清想起地下那张被驳回的呈报。她盯着姐姐扣住右腕的左手,忽然觉得十二年前那个连守卫都换不回来的少女,从未真正离开过那间屋子。眼前的人得到了权势,能坐在高台上决定别人的生死,此刻却连收回一只手都如此艰难。
可她仍在尝试。
白仞挥剑压住向外扩散的邪力,唐三护着最后几人退离刑台。四周的声响渐渐远了,朱竹清听见自己的呼吸,也听见姐姐齿间压抑不住的一点痛声。
她绕过断裂的木案,走到银光近前。
“竹清,回来。”戴沐白在阶下叫她。
她应了一声,让他知道自己听见了,脚步却只退了半寸。白仞的屏障仍隔在面前,她不会贸然穿过,却也不愿退到姐姐再看不见的地方。
朱竹云抬起脸,眼白里浮着细细血丝。
“你还站着做什么。”
朱竹清把将那截断尾重新抵回裂口。
“它在你那里放了十二年,我从来不知道。”
朱竹云望着那只终于凑齐的木猫,脸颊的肌肉轻轻抽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次,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带血的气。紫意仍在她右臂里翻涌,鲜血已经沿着腕侧滴落下来。
朱竹清的声音更轻了些。
“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姐姐撑着残案的身体僵住。
许久,她才摇了一下头,动作很小,朱竹清几乎以为是自己看错。可随后那双眼睛重新落在她身上,越过木猫,落到她颈侧被割断的发梢。
“走。”朱竹云唇色惨白,“离我远一点。”
朱竹清把木猫收进怀中,随后向银光另一侧伸出手。她没有越过屏障,只让姐姐看见自己仍站在这里。
“我知道你当年赶我走,是想让我活下去。”朱竹清道,“可我已经不是那个只能照你说的离开的人了。”
朱竹云盯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这次我想留下。”
台下的风卷动散落的文书,最上面一页翻过来,露出已经盖好的处刑印记。朱竹清站在风里,手腕还在隐隐作痛,伸出去的手却始终没有收。她不知道姐姐还能听进去多少,只想让她看见,自己如今站得稳,也有人护着,不必再用那样的话把她赶远。
朱竹云喉间忽然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
她很快咬住了唇,低头去压腕上的邪力。朱竹清只看见一滴水落在她衣襟上,分不清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姐姐仍不肯伸手,肩膀却缓缓松下去一点,像是终于不必再勉强维持案后那副端正模样。
“竹清。”她叫了一声。
朱竹清应她。
朱竹云又隔了很久,才艰难地转向刑台下方。那里的人已被唐三护住,等待重新审查,远处仍有她的亲卫握着兵刃,不知该听哪一道命令。
“停刑。”
声音很低,戴沐白却立即接住,命军官传令、收刀,将涉案人分别看管。朱竹清听见那些命令一层层传下去,才发觉自己一直绷着肩背,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朱竹云说完这两个字,身体忽然向前一倾。
白仞收窄屏障,银光托住她踉跄的脚步。朱竹清得到他示意,才上前扶住姐姐未被邪力缠住的左臂。隔着衣料,她摸到一片湿冷。朱竹云瘦得比她记忆里更明显,手臂上的力道却仍然很重,扣住她便不肯松。
那只手在发抖。
朱竹清把掌心覆上去,避开伤处,像幼年跌倒后姐姐牵她起来时那样。朱竹云低着头,头发散下一缕,遮住半边脸,好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你不该来这里。”
朱竹清替她把那缕发拨开。
“可我已经来了。”
朱竹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赶她走。她借着妹妹的手站稳,重新朝白仞转过身。剑上的银光照出她眼底尚未退去的紫意,朱竹清能感觉到,每一次那颜色加深,姐姐扣着自己的手便会更紧。
“你能把它分开?”
白仞看了她片刻。银灰色的视线从她右臂一路移向心口,剑锋始终横在暗紫魂力之前。
“可以。”他说,“从现在起,不要再回应它。”
朱竹云没有立刻回答。右臂里的紫意猛地一涨,她闭了闭眼,扣在妹妹腕间的手却没有松开。
过了片刻,她低头看向朱竹清怀里的木猫。断尾贴在旧日裂口旁,仍没有真正接回去。
朱竹云伸出染血的左手,将那截断尾轻轻推回裂口。
“竹清。”
朱竹清应了一声。
她的手这才从木雕上落下,任银辉接住不断翻涌的邪力,随后转向白仞。
“帮我把它从我体内切出去。”
寂灭圣域沿刑台收拢,银辉覆过姐妹二人交握的手,也将朱竹云周身的暗紫魂力封在其中。
下一刻,他额间的银色印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