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红俊扯过外袍披上,目光仍在两人之间来回转:“敏堂说星罗新得了两个年轻魂师,先在北营压住战兽,今天又在落日森林救了一整支使团。我还纳闷哪来的两个怪物,原来是你们。”
泰坦已经让人封了后院出口,走到唐三面前便要行大礼,被唐三扶住了。唐三请他去请牛皋、杨无敌、白鹤三位前辈到议事堂,其余人等天亮再说。
马红俊这时才察觉,白仞的气息虽被压着,细处却和在海神岛时完全不同。他绕着两人转了半圈,停在唐三面前:“小三,你现在多少级?”
“九十五。”
马红俊肩上的外袍差点滑下去。他又去看白仞,得到同样的答案,沉默了好几息,才按住额头:“我这几个月从八十一升到八十二,还觉得不算慢。你们出去一趟,怎么算都变成超级斗罗了?”
唐三与白仞对视一眼,没有在锻炉旁回答。
议事堂的灯很快亮起。三位堂主先后赶到,白仞以寂灭圣域隔开内外,唐三才把北营兽狱、落日森林的阵眼与罗刹神念一件件说出来。九头魂兽主动留下力量的事,他没有隐瞒;说到朱竹云,他只说她极可能已成为罗刹神念的宿主,至于她还剩下多少自己的意志,尚不能确定。
白鹤听完,摊开敏堂的星罗地图,在边境和皇城附近各标了几处。
“星罗北境有一批军械绕开常用道路,送去了边境乱葬岗附近的旧军营。”他说,“朱家旧宅一个月前换过守卫,运进去的都是修补地下建筑的石料。敏堂没有接到深查的命令,只记下了出入的人和时间。”
北营兽狱、落日森林、乱葬岗、朱家旧宅、朱竹云。几处标记落在同一张地图上,彼此之间的线已经不难看出。
唐三取出两块星罗军方印记,放在地图两侧:“戴沐白管边境军务,可以不惊动皇室去查乱葬岗。朱家旧宅的地下,只有朱竹清进得去。”
白鹤只问了送法。戴沐白在西北边营,三日内可到;朱竹清在星罗城,身边有皇室与朱家两重眼线。
白沉香俯身看了一会儿朱家旧宅附近的暗线,指向一间荒废的药铺:“这条线上的人每五日给朱家旁支送一次药材。信可以藏进朱竹清小时候用过的东西,旧宅里有她母亲留下的侍女,能送到她手里。”
“由你安排。”
唐三写下两张薄纸,依旧时约定加密。给戴沐白的只有三件事:边境乱葬岗,旧军营地下,不得调动大军。给朱竹清的写着旧宅地下与历年守卫更替记录,末尾一行是:暂勿惊动朱竹云。
白沉香把两封信收进贴身的魂导器。天亮以前,两组弟子会分别出发,走不同的路,沿途不经过任何固定据点。
正事安排完,几位堂主才说起这三个月唐门的变化。力堂造好了三批诸葛神弩与飞天神爪,御堂在外墙添了六座暗堡,药堂的止血药已经送进天斗边军。马红俊突破魂斗罗以后,除了训练武堂弟子,还常被楼高叫去地火室帮忙熔金。
说到楼高,泰坦才想起地火室那边早已送过消息,人却一直没来。
话音刚落,门外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楼高抱着一只长木匣走进来,衣袖上全是炉灰,灰白头发被火烤得乱糟糟的。他盯着唐三看了几息,把木匣重重搁在桌上。
“回来得正好。这东西我耗了几年,最后一步怎么也过不去。”
匣盖打开,里面躺着一只尺余长的金属圆筒,筒身已刻好孔雀羽纹,尾端还没有封死。旁边十二个小匣里,三百六十五枚针形暗器全部备齐。
唐三一眼便认了出来:“孔雀翎。”
楼高抱起手臂,脸上的疲惫被一点自得盖住了:“翎身、暗器、大半内机,都是我亲手做的。可每次试到最后,内机都会崩。材料够硬,尺寸我核对了几十遍,就是找不出毛病在哪。”
唐三取出一件已经损毁的内机,以紫极魔瞳检查断口。楼高站在旁边等候,起初还能忍住,片刻后便弯下腰,接连指向几处机括,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这些年的推断全部讲完。
白仞拿起另一件废品,银灰双眸中逐渐浮现细微光芒。藏在金属深处的死线随之显露,数道暗淡痕迹彼此牵连,最后汇入一片表面完好的簧片。
“先断的不是外面。”他在那片簧片上轻点了一下,“力量从这里偏开,才带着其余零件一起崩裂。”
楼高半信半疑地把内机拆开,直到露出簧片背面,才发现那里果然藏着一道细得几乎无法辨认的裂痕。他原本因数日未眠而显得浑浊的双眼顿时亮了起来,立即把另外几件废品全推到白仞面前。
“这些呢?哪里先断?”
白仞一件件指出来。楼高每拆开一件,脸上的兴奋就多一分,到后来连唐三在改图纸都顾不上看,只追着问死线能不能看出没坏的金属哪里有问题。
“只能看见已经形成的衰败联系。”白仞把最后一件废品放回桌面,“它不会告诉我该如何修改。”
“能找到最先崩裂的地方,已经足够了。”楼高重新拿起内机,先前积压的烦躁一扫而空,“剩下的是铁匠该做的事。”
唐三也在此时完成了修改。他把图纸转向楼高,指出其中几处需要重新分配力量的位置。楼高只看了一遍便抓起图纸,转身朝地火室走去,走出几步才想起什么,又回头催促:“你们还坐着做什么?一起来啊!”
白仞靠在椅背上,淡淡提醒:“今夜我们只是回来送信。”
“图纸都改完了,你让我现在去睡觉?”
“你已经几日没睡?”
楼高避开了这个问题,抱着木匣便想离开。泰坦却在旁边直接道:“四日。”
白仞伸手按住木匣:“明晚再做。”
楼高瞪着他,片刻后又想到那双能够看见死线的眼睛,只能把木匣重新放回桌上:“明晚不许迟到。”
之后几日,唐三与白仞白天留在东驿馆维持静养的假象,入夜以后再悄然返回唐门。孔雀翎的大部分结构早已由楼高完成,他们需要做的只是更换几件有问题的内机,并完成最后装配。
楼高亲自锻造,唐三依据图纸调整机括,白仞则在每次蓄力以后查看内部死线。马红俊负责炉火,泰坦从旁协助。几人之间几乎不需要多余言语,楼高一旦落锤,唐三便知道下一件零件该放在哪里;唐三调整内机时,白仞也会先以寂息稳住那些过于细小的部件。
第五夜,孔雀翎终于完成闭合。
楼高转动尾端机括,细密的咬合声从圆筒内部依次传出。整套内机承受住完整蓄力,最后稳稳归于沉寂。白仞等候片刻,确认受力最重的几处没有出现新的死线,才朝楼高点了点头。
“成了。”
楼高捧着那只金属圆筒,许久没有说话。炉火映亮他布满皱纹的脸,也照出眼中难以遮掩的湿意。数年反复失败留下的废件堆满地火室角落,直到这一夜,那张只存在于图纸上的绝世暗器才终于真正落入他手中。
唐三没有伸手去取孔雀翎,而是看着楼高道:“这件孔雀翎,铸造者记您的名字。”
楼高猛地抬起头:“图纸是你的,最后几处问题也是你们帮我找出来的。”
“图纸属于唐门。”唐三郑重道,“但把它一寸寸铸成实物的人是您。唐门对此物的记录中,铸造者只写神匠楼高。”
白仞站在一旁,银灰双眸映着筒身上的孔雀羽纹:“死线只能让我找到它会从哪里毁掉。真正让它成为孔雀翎的人,始终是您。”
楼高低头望着孔雀翎,嘴唇动了几次,最终只重重哼了一声:“算你们两个还有眼光。”
他转过身,借着检查筒身的动作掩去眼中湿意,随后亲手在孔雀翎底部刻下“楼高”二字。名字旁边仍保留着唐门印记——它属于唐门,却也是一位神匠穷尽心力留下的作品。
唐三将孔雀翎封入特制木匣,交由泰坦送进最高层暗库。
该办的事情都已完成,唐三与白仞没有继续停留。临走以前,楼高还抱着几件废弃内机追到门外,要求白仞下次回来替他再看一遍死线。
白仞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三件。”
楼高抱着满怀废件站在廊下,显然觉得三件太少,却又担心继续讨价还价会连三件都失去,最终只能不甚满意地应下。
唐三与白仞沿回廊离开,脚步声渐渐隐入夜色。楼高仍站在原地,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墙外,才低头摸了摸空下来的木匣位置。炉火从门内照出来,映亮了他脸上那个近乎孩子般满足的笑。
对外,唐银与唐雪始终在东驿馆静养。没有人知道唐门宗主连续数夜回过唐门,那两封信也没有在路上留下任何痕迹。
孔雀翎完成的两日前,第一封信已经到了戴沐白手里。
他刚巡营回来,帐外便钉下一支没有箭头的黑色短矢。矢身刻着旧日约定的暗记,里面藏着一张薄纸。
“边境乱葬岗。旧军营地下。不得调动大军。”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枚极小的三叉印记。
戴沐白把纸压在地图上。他的手掌盖住的,正是那片废弃多年的乱葬岗。那里埋过战后无人认领的尸骨,曾由戴维斯一系的军官看守,近几年以瘟疫未清为由封了所有道路。
他召来最信任的亲卫。
“明日巡防照旧。另挑四个懂地下工事的,换便装,随我出营。”
同一夜,星罗城那间荒废的药铺亮起了一盏灯。
一只用了多年的木药匣被送进朱竹清的院子。老侍女没有说它从哪里来,放下药匣,便关紧了门窗。
朱竹清拆开夹层,拿出里面的密信。
她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
信纸在烛火里烧尽了。她从柜中取出一把旧宅的钥匙,钥匙旁边放着一只褪了色的黑猫木雕,尾巴断了一截,是她小时候总不舍得离手的那只。
她把钥匙和木雕一起握在手里,吹熄了灯。
朱家旧宅的西院已经荒了很多年。这一夜,院门被轻轻推开,朱竹清独自走了进去,没有带一个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