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宗室子弟起初只是觉得两人年轻顺眼,带在身边也比原先那些沉默刻板的军方护卫体面。相处的次数多了,他们才逐渐发现,唐银熟悉野外路线与魂兽习性,遇到突发情况时总能先一步安排车队避让;唐雪话虽不多,却会在抵达之前清除沿途隐患,也从不向外泄露车中谈话。
第一批主动点名二人的只是嘉宁郡主与几名年幼宗室。一个多月过去,一些原本只肯使用家族护卫的皇室旁支,也开始把唐银、唐雪写进随行名单。任务处仍需将文书送到罗平手中盖印,他却已经很难临时更换人选,只能把一份份护送任务继续送往东侧小院。
这些看似琐碎的差事,也让两人逐渐摸清内城关卡、宗室别院与几处军方仓库的开放时间。哪些道路只在皇室车队经过时开启,哪些物资会绕开外库直接送入军营,负责押运的人又分别听命于谁,都在一次次往返中被记录下来。
两人在军营里站稳脚跟以后,送往城外的密信也不止一封。一次陪嘉宁郡主前往药铺时,白仞从包好的药材底部摸到一张薄纸。
白仞没有当场查看,只将薄纸收进袖中。等当日的护送结束,两人回到东侧小院,他才在寂灭圣域的遮掩下把回信交给唐三。
回信中提到,星罗皇室已经秘密致函武魂殿,称六名皇家魂师在星斗大森林失踪,而一支未向星罗登记的武魂殿猎魂队伍曾在相近时段于附近活动,因此希望双方各派人手,暗中查明事情经过。
在真相查清以前,星罗不会公开此事。为免再生误会,武魂殿所属战魂师也需暂时避开边境争议地区。
这封国书的措辞十分克制,既没有把六人的失踪直接归罪于武魂殿,也承认武魂殿有权参与调查。武魂殿若拒绝,便显得不肯避嫌;若是答应,就要先撤回最熟悉当地情况的人。
武魂殿最终接受了联合调查。附近几处分殿开始核查近期进入星斗大森林的魂师,几名主教与在边境活动的战魂师也被暂时召回,另有人被派往星罗交接案卷。
白仞此前留下的暗号,足以让武魂殿知道六人的死另有内情。可那道暗号不能成为公开证据,武魂殿若想查清星罗为何隐瞒厉沉渊等人的身份,仍只能先顺着这封国书入局。
完整国书始终没有出现在外界。边境酒馆与魂师驿站里传开的,只有“武魂殿已经召回相关人员”这一句。星罗对外反而十分克制,只称:“事情尚未查清,星罗帝国不会无端怀疑武魂殿。”
“召回本是配合调查,传出去却像是在承认心虚。”唐三看完回信,将薄纸凑近灯火,“有人故意截去了前因。”
白仞看着纸页在火中卷曲:“对方想先让武魂殿退出边境。”
武魂殿的分殿仍在,地位也没有受到公开质疑。可当巡行于争议地区的战魂师开始撤回,原本夹在两国驻军之间、足以压住地方魂师冲突的力量也随之消失。星罗与天斗的小股队伍,开始直接面对彼此。
一次从城外返回时,车队在南营侧门附近遇上了三辆封闭严密的黑色货车。车身外层盖着运送药材使用的灰布,拉车的马匹却始终不肯靠近,经过两支队伍交错的位置时甚至发出惊恐嘶鸣。
白仞守在嘉宁郡主马车右侧,神识顺着灰布缝隙掠过,很快碰到一层隔绝感知的金属。他没有强行穿透车厢,转而探向车辆底部。车轴与木板接缝间积着数层已经发黑的血泥,显然不是此次运送才留下的痕迹,这些货车此前已经多次往返北营。
混杂的血泥中至少残留着数种魂兽气息,其中一股与罗平体内剥离出的玄甲鳄王极为接近。白仞沿车辙继续探出神识,三辆货车已经转向魂师营北侧,最终停在那扇厚重铁门之外。
嘉宁郡主也被马匹的嘶鸣惊动,掀开车帘朝外张望。三辆货车正依次转入魂师营北侧的偏门,拉车的马匹不断挣扎,赶车人接连收紧缰绳,才勉强让它们沿着营墙继续前行。
“又是给北营送药的车。”嘉宁郡主认出车身上的灰布,皱着眉放下帘子,“以前还总有战兽送进去,最近却一头都不见了,只看见他们成车地运药。罗供奉连宫里的安神药都调走了不少,也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唐三替她按住被风吹动的帘角,顺着这句话问道:“北营不是有专门负责驯兽的魂师吗?”
“父亲前些时候还为这件事发过脾气,说负责驯兽的几位供奉出城以后一直没有回来,北营只能继续往里送药。”嘉宁郡主抱紧膝上的暖炉,“罗供奉倒说阵法还压得住,不会让那些战兽跑出来。”
唐三没有继续打听。那几名所谓的驯兽供奉,应当就是已经死在星斗大森林中的厉沉渊等人。北营停止接收新的魂兽,说明罗平无法独自完成原先的控制;阵法仍能运转,则解释了那些魂兽为何被困至今。
白仞守在马车另一侧,将三辆货车的车辙、数量与转入北营的时辰逐一记下。车厢里没有活物,除了大量药材,只剩几只能够隔绝精神力的金属箱。至于箱中装着什么,暂时还无法判断。
回到东侧小院,两人把探得的情况逐一写入密信。厉沉渊等人失踪以后,北营停止接收新的魂兽;地下阵法仍在维持,安神药与铁匣的补给却明显增加。至于那些被封在金属箱中的东西,他们尚未查清用途,只把货车出入的时间与守卫人数一并记了下来。
密信送出后,两人依旧按照原来的节奏执行护送任务。北营地下关押着魂兽这一点,他们早已确认。白仞数次借经过营墙的机会以神识向下探查,能够锁定那些生命气息集中在铁门后方的地下区域,也大致辨出了几条通往深处的道路。
他们迟迟没有潜入,是因为覆盖地下的阵法将数道魂兽气息牵连在了一起。若从外部强行破坏,阵法很可能将受到的冲击转移到魂兽身上。何况唐银与唐雪才刚取得程岳的信任,此时暴露身份,罗平背后的人便会立即毁去文书、转移同党,再把北营发生的一切推到他一人身上。
随后半个月,白仞始终留意着地下那些生命气息。它们虽然十分衰弱,状态却没有继续迅速恶化。结合北营不再接收新的魂兽,唐三判断抽取魂兽力量的过程已经停下,药物与阵法只是在勉强维持现状。只要其中一道气息出现恶化,他们便会立刻放弃潜伏;在此之前,他们仍需要借军方的信任查清罗平听命于谁,又有多少人参与其中。
北侧铁门开启的次数也在逐渐增加。隔上几日,便有人从内营抬出用空的药桶、包着油布的废弃药渣与封闭木箱,再把新配好的药物和几只沉重铁匣送进去。负责此事的始终是罗平身边那几名魂师,搬运过程中从不允许普通军士靠近,铁匣表面还刻着隔绝感知的纹路。
白仞曾借经过北营的机会放出神识,却只在铁匣合拢以前捕捉到一缕阴冷气息。那股力量与罗平体内束缚玄甲鳄王残魂的黑色印记极为相似,具体形态却被阵法挡在门后,无法进一步辨认。
罗平在演武场受伤后休养了近半个月,才重新出现在军营里。他右臂已经能够正常活动,脸色却比考核当日更显阴郁,赤鬃黑獒武魂也受到反噬影响,运转间多出一处极难察觉的滞涩。
他很少再靠近东侧小院,分派下来的护送任务却一份接着一份。偶尔在军营中碰面,罗平总会避开唐雪所在的位置。唐银独自前往任务处交接文书时,他却常以印章不清、回程时辰有误为由让人重新核验,显然把演武场上丢掉的颜面迁怒到了修为较低的弟弟身上。
唐三对此并未回应。他们依旧按时完成每次护送,回到院中便整理沿途见到的关卡与物资,夜间再以共同修炼稳固从星斗大森林带出的力量。
在魂师营潜伏了将近两个月后,唐三体内的魂力终于触及八十九级。
那夜二人刚从皇室别院回来,院外仍停着尚未牵走的马车。唐三关好房门,在四周布下精神力屏障,白仞则以寂灭圣域覆盖整座小院,将可能向外扩散的魂力波动尽数压低。
唐三在床榻前盘膝坐下,蓝银皇从掌心向外舒展,蓝金藤蔓沿衣袖落到地面。八枚魂环在身侧一一浮现,经过森林回馈后仍未完全消化的生命气息,也随着魂力运转从经脉深处涌出。
白仞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上肩胛,将神识沿两人熟悉的通路送入。唐三体内原本已经趋于稳定的八十八级魂力受到牵引,沿着拓宽的经脉逐层上升,很快撞上下一道关隘。
蓝银皇的根系穿过地板缝隙,扎进小院下方的土壤。属于皇者的生命气息虽被圣域收束,仍有极细的一缕沿根系向外泄出,穿过院墙,接入军营附近自然生长的草木。
唐三已经开始冲击八十九级,暂时未曾察觉那点扩散。白仞替他稳住经脉中几处承受力量最多的位置,神识也跟随蓝银皇向外延伸,很快发现其中一道根系正朝着与其他草木完全不同的方向生长。
那道蓝银皇根系并未独自穿过整座魂师营,而是接入院墙外自然生长的草木。生命气息沿一段段根须向北传递,经过混杂着药物与血气的湿土,最终在内营地下碰到一截近乎枯死的苍青根茎。
衰弱意识从根茎另一端传来。它起初只对蓝银皇的气息作出极轻的回应,仿佛已经耗尽了能够挣扎的力量。等唐三的魂力再次接近八十九级,蓝银皇的皇者气息沿根系增强,那道意识才猛地缠住与它相接的草木网络。
唐三身体随之震动,原本向上运转的魂力险些偏离经脉。白仞立即稳住抵在肩后的双手,将那股陌生联系纳入神识,另一端积蓄已久的痛苦也在接触中涌入两人意识。
黑暗、铁锈与反复贯穿身体的剧痛交叠在一起。苍青根茎表面浮着近似玉石的纹路,残存的生命气息厚重而绵长。唐三借蓝银皇辨认片刻,确认被困在地下的是一株苍玉藤王,年限已经极其接近十万年,体内力量却在长年抽取下所剩无几。
那道植物意识也在接触蓝银皇以后彻底苏醒。它认出了唐三武魂中的皇者气息,地下残存的细根骤然绷紧,在同一时刻向内收缩。
唐三试着把一部分生命力送过去,那股衰弱意识却将他的力量挡回。苍玉藤王主动拓宽了两者之间的联系,把尚能自主支配的大半本源推入蓝银皇,只留下维持根系最后一次行动的力量。
苍青光芒沿草木网络向东院汇聚。它进入蓝银皇以后,并未单独转化为魂力,而是牵动了唐三体内尚未完全炼化的森林回馈。沉积在经脉与武魂深处的生命气息同时涌出,与苍玉藤王送来的本源汇入同一条循环。
那股力量庞大得远超唐三预料,进入蓝银皇后立即冲向体内。八十八级顶端的关隘在内外力量夹击下迅速松动,唐三只能把精神力全部收回经脉,引导突如其来的能量进入原本的魂力循环。
“它在把力量给我。”唐三双手按住膝侧,肩背随着快速增长的魂力绷紧,“连接是它建立的,我送不回去。”
“它在向你传递地下的位置。”白仞的神识跟随苍青力量进入唐三经脉,“它要你接住这股力量。”
唐三收拢蓝银领域,苍玉藤王送来的本源沿八枚魂环运转一周,率先推开了八十九级的界限。紧接着,被这股力量唤醒的森林回馈从经脉深处涌出,原本分散的生命气息逐步汇入蓝银皇,增长后的魂力又一次向上攀升。
白仞的神识随苍青光芒进入唐三经脉,替他分开两股来源不同的力量。苍玉藤王的本源负责维持地下联系,森林回馈则在蓝银皇的循环中不断沉淀,二者经过武魂调和以后才融入唐三自身。
八十九级的魂力迅速趋于充盈。唐三在近两个月的修炼中已经炼化了大部分森林回馈,如今最后一部分积累被苍玉藤王的本源牵动,经脉中的力量很快再次接近极限,九十级的屏障也在持续冲击下开始松动。
唐三没有强行截断与苍玉藤王的联系。他已经感受到对方生命气息正在迅速衰弱,那股意识却始终维持着最后的清醒,将地下石室、镇魂钉与周围数道兽影的景象不断送进蓝银领域。白仞借着共感捕捉到长钉上熟悉的阴冷气息。那与罗平体内的黑色印记同出一源,是邪魂师用来封锁魂魄的镇魂钉。
随着传来的景象逐渐完整,唐三也辨认出了地下阵法的结构。苍玉藤王的主干被钉在中央阵眼,周围另有八间关押魂兽的石室,所有镇压纹路都与它铺开的根系相连。罗平等人以镇魂钉封锁它的意识,再借植物魂兽庞大的根系,同时压制另外八头魂兽。
贯穿主干的镇魂钉原本不止一根,多年挣扎已经让其中几根松脱。如今仍在维持阵法的只剩最后一根,它既锁住苍玉藤王的本体,也支撑着八间石室之间的联系。
苍玉藤王并未等待唐三进入地下救它。蓝银皇的皇者气息已经唤醒了沉寂多年的根系,它留下最后一部分力量,是为了完成一次反抗,从内部撕开压制另外八头魂兽的阵法。
仍滞留在蓝银皇通路中的苍青能量彻底融入经脉,唐三体内的魂力随之越过九十级界限。蓝银皇在房中迅速生长,粗长藤蔓沿墙壁与梁柱铺开,叶片上的蓝金纹路全部亮起,九十级魂力形成的生命波动也在寂灭圣域中层层回荡。
白仞把六翼虚影展开在他身后,替他承受突破时向外扩散的冲击。两人之间的魂力通路在庞大生命气息中不断拓宽,唐三闭合精神之海,将增长后的力量一寸寸收回体内。
地下那道意识也在此时松开蓝银皇。
缠绕于石层中的苍玉藤根骤然收紧,所有残存力量同时撞向贯穿主干的镇魂钉。金属与血肉摩擦的震动穿过厚重地面,北侧铁门后的阵法亮起大片暗红纹路,随即从中央崩开一道裂痕。
最后一根镇魂钉被推出主干。
唐三睁开双眼,九十级魂力仍在经脉中翻涌。他来不及确认突破后的变化,地下已经传来第一声撞击,庞大力量轰上石门,震得东侧小院的窗扇同时作响。
白仞收回抵在他肩后的双手,苍玉藤王留下的痛苦仍残存在神识之中。那股求救意识已经变得极其微弱,另外八道混乱生命气息却随着阵法破裂迅速苏醒。
第二声撞击从地下传来,桌上的茶盏滑向桌沿,被唐三伸手接进掌中。院外很快响起急促脚步,守卫奔向内营的呼喝也穿过夜色,惊醒了整座魂师营。
唐三起身握住靠在墙边的海神三叉戟,将略有松动的黑布重新缠紧。刚刚突破的魂力仍在经脉中翻涌,他尚不能独自把所有波动压回唐银六十一级的程度。
白仞走到他身前,握住唐三垂在身侧的手腕。无相沿接触处覆盖两人,将唐三新生的九十级气息收进伪装,也把白仞自身重新压回唐雪能够显露的七十六级。
等两人的气息都恢复到进入军营时的状态,白仞才松开手。灰银长剑从右手中延伸成形,唐三也将缠满黑布的海神三叉戟背回身后。
两人推开院门时,北侧铁门之后已经燃起火光。
八声失去理智的兽吼同时从地底爆发,北营下方的石层随之开裂,沉重撞击一声接着一声轰上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