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借翻动文书的动作扫过桌边那份名单。最上方几行被砚台遮住,只能看见后面写着驻地与任务。六个位置迟迟没有补上,旁边的朱红批注却已经改过三次,最后一次落笔就在今日清晨。
程岳察觉到他的视线,伸手将那份名单压入其他文书下方,动作很快,眉间却有一瞬没能掩住的烦躁。
“二位还有什么顾虑?”他问。
唐三将外聘文书重新放平:“军方如何确认我们的实力?”
“登记武魂与魂力等级,再通过一场实战考核。”程岳说道,“不过我见过二位在森林中的身手,考核只是必要程序,不会刻意为难。”
他当初带人围猎第八魂环时,唐银与唐雪始终没有完整展露魂环,真正出手的次数也不多。可混合区内突然出现魂兽骚乱,两人不仅没有受伤,还能带着武器安然离开,已经足以证明他们并非外表看起来那般年轻。
唐三与白仞交换了一眼。他们本就需要进入军方,外聘供奉的身份既能接触护猎队伍与任务调令,又不会被固定在同一处营地,恰好方便调查。
“可以。”唐三提笔在文书末尾写下唐银二字,“我们加入。”
白仞随后落笔。唐雪两个字写得简短,最后一笔收拢时没有留下半点停顿。
程岳紧绷数日的神色终于缓了些。他取来军方印章,在两份文书上分别盖印,又将其中一份交给门外等候的军官:“送去录籍处核验身份,考核结束以后正式入册。”
军官接过文书迅速离开。程岳则命人备车,准备亲自带二人前往军营。
唐三看了一眼窗外尚未偏斜的日光:“现在就去?”
“登记与考核都在魂师营进行。”程岳收起盖好印章的文书,“今日负责考核的供奉恰好在营中,我直接带二位过去,也省得明日再跑一趟。”
他说到这里,将余下的文书收入桌边木匣。木锁扣合时,边缘一张写有核心区字样的催询文书被夹在外面。程岳低头看见,眉间刚刚舒展的痕迹重新收紧,抬手把它压回了最下方。
三人乘原来的马车离开府邸。南城军营距离并不远,沿途却接连经过三道关卡。最外侧驻扎着普通军队,操练声隔着高墙仍能传入车内;再往里则是魂师营,屋舍与演武场之间留出大片空地,围墙上嵌着用于承受魂技冲击的黑色石板。
马车停下时,程岳先一步掀开车帘:“这里安置的多是近年加入军方的自由魂师。你们平日可以住在城中,接到任务后再来集合;若想留在军营,东侧还有空院。”
唐三背着海神三叉戟下车。周围几名正在休息的魂师听见动静,目光先落在他背后被黑布缠住的长兵器上,又转向随后下来的白仞。
两人的年纪与这座军营显得格格不入。唐三一身深色劲装,身形修长,面容清俊,背后的兵器虽沉重,却没有放出任何魂力波动。白仞以唐雪的模样站在他身侧,暗蓝长发垂落肩后,眉眼比他原本柔和许多,腰间更是连一件兵器都没有。
几处低声议论随之响起。
程岳没有理会,带着他们穿过前营:“左侧是任务处,所有护猎与押运任务都会先送到这里。后面的仓库负责发放药物、甲具与魂导器,功勋可以直接兑换所需物资。外聘供奉不与普通魂师混编,每次任务开始以前,军方会依照武魂与等级重新分队。”
唐三沿途记下了守卫人数与几处出入口。任务处门外悬着十余块木牌,其中三块写着星斗大森林,领取者的名字却被新墨涂去。白仞的神识则掠过两侧屋舍,辨认出许多与城外那些自由魂师相近的气息,其中几道已经达到魂圣,最深处还有两名魂斗罗。
他们来到中央演武场时,一名负责录籍的军官已经带着文书等在那里。程岳接过登记册,正准备说明二人的身份,石台另一侧却传来一声嗤笑。
“这就是你急着接进来的新人?”
声音从演武场后方传来。北侧那扇通往内营的厚重铁门忽然打开,一名黑袍男人从门内走出,身后还跟着两名神色紧张的魂圣。
他年纪约莫五十,脸颊瘦削,眼下积着浓重阴影,右侧衣袖沾着几处尚未干透的暗色血迹。白仞的神识从上面掠过,辨认出数种不同的魂兽气息,没有一道属于人类。
更深处,铁门后的地下还藏着几股衰弱至极的生命波动。它们正在凭借高阶魂兽强大的恢复能力缓慢聚拢,可每当气息稍有回升,便会被某种力量重新截断。
其中一名魂圣追到他身侧,压低声音:“第三处的气息又起来了,刚加的封锁撑不了多久。”
声音极轻,连附近的程岳都未必听清,却没能逃过白仞的神识。
男人脚步一顿,脸上的烦躁更重:“再加一层。厉长老回来以前,别让它彻底醒过来。”
“可镇魂钉已经——”
“撑不住也得撑。”
他冷声打断,直到那两名魂圣重新退入铁门,才把注意力转向演武场上的唐三与白仞。
附近原本还在交谈的魂师立即安静了些。有人收起武魂退到演武场边缘,显然不愿在这时候引起他的注意。
“罗供奉。”程岳停下脚步,向唐三与白仞介绍,“这位是罗平,八十二级魂斗罗,暂时负责魂师营的任务调配与实战考核。”
罗平并未回应。他先扫过唐三,在那柄被包裹起来的三叉戟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白仞。两个人都没有释放气息,身上也看不出长期留在军营的痕迹,过分年轻的面容更让他眼底的不耐加重。
白仞却在对方靠近时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那气息藏得很深,外层被寻常魂力严密包裹,只在罗平情绪起伏时从经脉间渗出少许。它不同于厉沉渊的血魇幡,却同样混杂着无法彻底消去的死气,其中还有几缕不属于他的残缺精神波动,像是曾经被强行吞入体内,又在日复一日的炼化中与自身魂力黏合。
白仞没有继续探查,神识只在接触的刹那便收了回来。
唐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动,视线随之落在罗平身上。白仞不需要开口,他已经明白对方为什么会对这个人多看一眼。
罗平对此毫无察觉。他绕着二人走了半圈,脸上的讥意越来越明显:“军营最近是缺人,可也没缺到什么人都收。一个背着件用布裹起来的东西装腔作势,另一个连兵器都没有。程大人出去猎取一枚魂环,回来倒给营里带了一对少爷小姐。”
演武场边缘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很快又压了下去。
程岳面上闪过一丝尴尬:“他们在星斗大森林里待过很长时间,实力不会弱。按照规矩完成登记与考核便是。”
“在森林里待过?”罗平冷笑一声,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外围跟着商队转上几圈,也能算进过星斗大森林。前些日子该回来的人到现在连影子都没有,原先由他们负责的几处任务全落到了我手里,上面还一天三次催着要结果。这个时候再塞两个花架子进来,是嫌我手上的事还不够多?”
他说到失踪的几人时,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处泛出青白。那股藏在经脉深处的阴冷死气也随之浮动,白仞从中辨认出一缕与厉沉渊等人相近的血腥味。
罗平并非单纯为军务烦躁。
铁门后那些时强时弱的生命波动显然与厉沉渊有关。六人失去消息以后,原本由他们维持的某种压制也出了问题。罗平等人接不上厉沉渊的手段,又不敢让上面知道几处关押之地随时可能失控,只能日夜守着那些不断恢复的东西。
他不敢向真正掌权的人发作,眼下见到两个刚被程岳带进军营的年轻人,积压数日的火气自然便落到了他们身上。
程岳的脸色也沉了些:“罗供奉,他们是我请回来的人。”
罗平看了他一眼,态度却没有多少收敛。他在真正掌兵的将领与朱家来人面前从不敢多说一句,此刻面对刚刚晋升魂斗罗、根基尚浅的程岳,却没有这种顾忌。
“正因为是程大人请回来的,我才提醒一句。”罗平冷冷一拂袖,“军方供奉不是领着资源游山玩水的闲职。模样生得好看不能杀人,年纪轻也不是让别人照顾他们的理由。想进这座营门,先出去再练几年,至少学会把魂力藏稳,别站在这里连点气势都没有。”
唐三从始至终没有反驳,只在罗平最后一句落下时抬起眼睛。那双蓝眸里没有恼怒,甚至还带着一丝极淡的审视,像是在衡量眼前这个人究竟能逼出多少有用的信息。
程岳夹在双方之间,方才因成功招揽二人而松开的眉头重新皱紧。他知道罗平向来喜欢在新人身上立威,也知道对方背后另有关系,不能像普通军官一样直接喝退。可唐银与唐雪是他亲自请来的人,若刚进军营便被几句话逼走,他先前许下的所有条件都会变成笑话。
“实战考核本来就要进行。”程岳压下不悦,试图将局面拉回军中规矩,“既然罗供奉对他们的实力存疑,便安排一名合适的——”
“不必找别人。”罗平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到白仞身上,“让他们一起上。能在我手下撑过十招,今日的名册上就留下这两个名字。撑不过去,趁早回家,免得哪日死在任务里,还要军方派人收尸。”
唐三没有去解背后的三叉戟。他侧过半步,将演武场中央的位置让了出来,落向白仞的目光里没有半点阻拦。
罗平将唐三让开位置的动作当成了退缩,唇角刚刚扯起,讥诮尚未来得及落进眼底,白仞已经抬起右手。
没有拔剑的动作,也没有骤然爆开的魂力。灰银光芒从他空无一物的掌心向前延伸,先凝成一线笔直剑脊,继而向两侧铺开锋刃。白仞五指合拢,恰好握住最后成形的剑柄,仿佛那柄长剑原本就藏在掌中,只等他伸手取出。
一道明黄魂环自剑格处亮起,沿着灰银剑身缓缓推向锋刃。
紧接着,第二黄、第三紫、第四紫。
四道魂环依次脱离剑身,在白仞周围舒展开来。演武场边仍有人带着笑,直到第五道黑色魂环从剑脊上浮现,那些声音才陡然低了下去。
第六道和第七道依旧是黑。
三道万年魂环交叠在灰银剑锋之外,沉黑光泽压过先前的黄紫颜色,将白仞那张清隽的面容映得愈发显眼。七环齐现,属于魂圣的气息终于落入演武场,却被他收束得没有半分外泄。衣摆未动,石台未裂,甚至连近在身侧的程岳都只感觉周围空气骤然一沉。
方才还在低笑的几名魂师已经彻底安静下来。
如此年轻的七环魂圣。
罗平唇边的笑意停住,落在白仞脸上的目光第一次有了变化。可白仞并未给他重新打量的时间,手腕平稳地向前一送。七道魂环在他身侧同时一震,灰银锋芒越过程岳肩侧,直指罗平眉心。
剑锋尚隔着数步,罗平额前垂落的碎发已经被无形锋意从中分开。
白仞抬眸看向他。
“用实力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