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攥着它的毛发,眼泪一下掉了下来。她赶紧抹去脸侧的湿意,手上却还沾着泥,擦得脸颊也脏了一块,二明的手掌跟着抬起,她又抓住那根手指,硬是把它按回地面。
“醒了就好好趴着。”小舞吸了口气,声音仍有些发颤,“旁边还有那么多小家伙,压着它们怎么办?”
二明低头看了看,几头小兽正挤在它手臂旁边,其中一头还靠着它的掌侧打颤。巨猿的动作缓下来,宽大的手掌向外挪开,替它们多留出一块地方,小舞这才俯身抱住它颈侧,把脸埋进了厚重毛发里。
白仞将神识从它体内撤出,身体因疲惫向前倾了少许,寂灭之衡稳稳抵住地面。唐三从领域中分出一股生命气息送到他身侧,他顺着那股力量坐稳,听见二明逐渐绵长的呼吸,手上的力道也缓下来。
小舞靠在二明身旁待了一会儿,才把脸抬起。它还想再碰她,她便把一头试图钻进巨掌下的小兽抱出来,放到自己膝上,顺着背脊抚了几下,鼻音未散,向林间送出的呼唤却没有断。
一片被践踏进泥里的嫩叶在小舞脚边慢慢舒展开来,叶脉间浮出极淡的碧光。那点光芒贴着她尚未收回的本源精神力轻轻一荡,小舞低头看了一眼,只当是附近草木受蓝银领域牵动,手上替小兽理顺毛发的动作并没有停。
碧光却没有就此散去。它顺着周围草木无声蔓延,穿过林地,越过更远处层叠的枝叶。
遥远的另一处,垂落的藤蔓轻轻一震。
一名女子睁开双眼,层叠绿意在她面前聚拢,映出小舞抱着魂兽的身影。祂伸手拂过叶面,让画面停留片刻,随后周围枝叶缓缓垂下,遮住那道静立的身影。
林地中的小舞毫无所觉,仍低着头,将小兽身上被血泥粘住的毛发一点点理开。
陆续赶来的魂兽越来越少,唐三收短了蓝银领域向外延伸的范围,最后几张草网也被小舞接住。伏地的身体有了温度,细碎脚步代替了挣扎,白仞身前却还剩着几团迟迟找不到回应的魂魄。他把神识送得更远,沿那些残存的联系一处处寻去。有的身体停在荆棘间,有的倒在湿泥里,生机断绝后留下的空寂顺着感知传回,白仞将那缕神识收回,又接向下一团兽影。
两根向后弯曲的短角从灰光中浮出来,轻轻掠过他的手背。白仞的动作停住,鹿魂残缺的头颅茫然转动,朝着西南方向挪了一点,又被缠在身体上的血线牵得退回来。
那头鹿临死前也曾朝那个方向挣动,唐三扶着它的身体,他用引魂替它压下痛苦,最后仍没能把缺失的魂找回来。眼前这半缕魂魄贴在掌侧,白仞沿着它的气息寻出去,神识越过大片树木,落向两人来时走过的那段路。
身体仍在那里,唐三曾替它避开容易被后来者发现的位置,覆在背上的落叶也还在。白仞把感知停在心脉处,等了片刻,随后慢慢收回,那半缕魂魄却像察觉到什么,头颅朝他的手转了过来。
小舞抱着小兽走近,见他迟迟未动,便在旁边蹲下。她辨认不出这头鹿与先前那些有什么不同,却认得白仞手上的迟疑,原要问出口的话咽了回去,转而将柔和的本源气息送向那团兽影。
“路上见过它。”白仞握着神器,把缠在鹿魂上的第一段血线剥开,“那时候它缺失的那部分魂魄 ,在这里。”
小舞的手停在鹿魂旁边,顺着他的动作护住那团虚影。她怀里的小兽伸长脖子,鼻端朝短角探了探,碰到的却是空处,它疑惑地缩回去,又往前闻了一次。
白仞垂下眼,将剩余血线一点点带离。鹿魂起初还在挣动,等勒在颈侧的那段松开,残缺的身体逐渐舒展,头也慢慢低下,停在他掌心上方。
寂灭之衡受到周围死气牵动,刃面纹路泛起微光,白仞将那股吸力收回神器。归葬的力量沉下去后,鹿魂安稳留在灰光里,周围那些同样找不到身体的魂魄也缓缓靠近,挨着它停了下来。
白仞又将神识沿鹿魂探过一遍,把藏在短角根部的一点血气清干净。他做得很慢,唐三隔着几头魂兽站在前方,始终维持着领域,直到鹿魂身上的颤动彻底止住,才把送到近处的生命气息缓缓收回。
灰光托着那两根短角向上升起,白仞的手跟着抬了一点,随后停在半空。鹿魂越过低垂的枝叶,残缺的轮廓在银光里渐渐淡去,小舞仰着脸送它离开,怀中的小兽也安静地伏了下来。
剩余魂魄陆续脱离血气,向树冠之间飘去。有一团飞出几尺后还转了回来,贴着圣域绕过半圈,白仞便将那一侧的银光放缓,等它自行离开,再收回护在外缘的力量。
空地上的喘息声变得清晰,二明把手臂放低,让旁边的小兽能靠得更稳。小舞扶起一头想要站立的魂兽,看着它迈出几步,才转身去接另一头,白仞垂下手,掌心仿佛还留着鹿魂碰过的那点凉意。
一阵温热忽然沿羽翼传来,他回过头,先前那头万年魂兽正撑起前爪,朝他低下头。归魂后尚存的联系里,有一道清晰的精神波动传来,感激与敬畏落在银白羽光上,紧接着,更多细弱的回应从四周汇入。
白仞起初以为是哪头魂兽的魂魄尚未稳固,分出神识查探,接到的却是一片逐渐安稳下来的气息。那些身体仍虚弱,有的甚至站不起来,传来的回应却很坚定,循着先前引它们归位的力量,落向四片圣翼。
白金纹路已经先一步从羽端亮起。温热的力量顺着翼骨向内渗透,没有魂力的冲击,也不像神力那样带着明确的属性,进入精神之海以后,却让原本已经消耗得极深的神识向外舒展开来。那些散在周围的微弱气息忽然变得清晰,连刚刚归位、仍有些不稳的魂魄都映进了感知。
直到越来越多相同的回应汇入圣翼,白仞才忽然想起波赛西曾经说过的话。
信仰。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积蓄已久的魂力便随着那股暖流向上冲去。八十八级之后始终迟迟不动的界限猛地震了一下,圣翼与寂灭之衡之间的光纹同时亮起,连肋下尚未缓过的钝痛都被骤然拉紧。
他握住长柄站起,魂力仍在往上攀升,八枚魂环从脚下展开。唐三察觉到变化,转过半身,正见白仞第二魂环亮起,四片圣翼向前交叠,寂灭羽衣沿肩背与胸腹连成一片,将翻涌的力量护在其中。
“小三,我要突破了。”白仞隔着尚未合拢的羽翼开口,呼吸有些不稳。他握紧寂灭之衡,勉强理顺过快的循环,继续道:“给我一点时间。”
唐三将三叉戟转回身前,往他所在的位置退了半步。戟尾落地的声音传入羽衣,唐三站稳脚步,挡在前方仍未散尽的血雾前,回答道:“你安心突破。”
小舞立即把附近魂兽往后引,二明也撑起手臂,让它们往自己身后躲。唐三的蓝银皇替衰弱的身体拉开道路,白仞把圣域往后送出最后一段距离,确认它们离开前方空地,随后收回领域,将神识沉入体内。
通往八十九级的壁障率先被冲开,魂力却没有就此停下,仍沿翼骨向更深处汇聚。白仞的呼吸被冲得一乱,寂灭羽衣随之收紧,白金与灰银光芒层层护住肩背,四翼根部两处沉寂已久的位置也开始发烫。
远处断木轰然炸开,厉沉渊从碎屑间站起,肩头的金光尚未被压尽,半边衣袖又被新涌出的血浸透。他强行提起血魇幡,九枚魂环接连升起,最外侧的第九魂环亮起时,空地上残余的天光也被暗红幡面遮住。
唐三握住长戟,站在羽衣正前方。身后白仞的魂力一层层推高,他能够感觉到那股变化,也清楚此时任何一道落进羽衣的冲击,都可能让突破中的经脉承受更重的伤势。
厉沉渊跨过翻开的土坑,长幡中的血影被尽数扯入中央,凝成一张巨大的鬼脸。尖啸落下,后方几头魂兽痛苦地伏倒,小舞立即将本源精神力收在近处,二明也抬起手掌,护住她与身边的兽群。
唐三额间的黄金三叉戟印记陡然明亮,海神之光从眉心直贯戟刃。黝黑长戟上的金纹依次亮起,中央主刃迎着血色抬高,迎面而来的精神冲击被金光冲散,血雾中那张巨口却仍朝羽衣咬了下来。
唐三双手握戟,踏前迎上,主刃贯进鬼脸中央。暗红魂力沿两侧倾泻,撞得双臂剧震,脚下泥土向后翻起,他退了半步,右脚抵住一块埋在土里的岩石,把身形硬生生稳住。
海神之光持续灌入三叉戟,鬼脸中央的裂口被撑大,扑向身后的血流也被转动的戟刃挡住。厉沉渊抓住幡杆向下一压,岩石应声碎裂,冲击沿长柄撞入唐三胸腔,鲜血顿时从唇角淌下。
唐三咬紧牙关,把压低的主刃往上顶,脚跟已经触到羽衣边缘铺出的银光。他不能再照方才那样借退势卸力,便转动长柄,将正面的重压引向侧方,半张鬼脸轰进地面,炸开的泥石擦着肩膀飞过。
厉沉渊还在逼近,唐三的右手因巨力磨开一道裂口,血沿着戟柄淌下,握持处越来越滑。他把手往下挪了少许,再次扣紧,额间金光映亮侧脸,长戟始终横在羽衣之前。
白仞听见了岩石碎裂的声音,也听见唐三近在身前的呼吸。魂力每冲过一处经脉,外界金色与暗红色的碰撞都清楚传来,他的神识始终留在战场,先前解封时涌出的旧日记忆却迟迟没有出现。
他睁开眼睛,交叠的羽翼间透进一线金光。唐三就站在那道缝隙前,肩背绷紧,暗蓝长发被风卷到身后,发梢擦过银白羽面,近得仿佛稍一伸手就能碰到。
白仞的注意落在那只握戟的手上,鲜血正从虎口往下流,一滴落在靴边,很快被翻起的泥土遮住。三叉戟又被压低了些,唐三右臂绷得发颤,身体却仍留在原处,连肩膀都没往旁边让。
白仞握住寂灭之衡,第一反应是出去。九十级的壁障仍挡在体内,圣翼间的力量尚未接稳,他知道此刻动手会让突破受阻,可那道裂伤就在眼前,唐三每一次握紧长戟,血便从掌下多渗出一点。
羽衣随着动作张开少许,急于向外送出的魂力撞得经脉一阵发痛。白仞还未跨出,唐三便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长戟向上一抬,把从鬼脸裂口中挤出的血光挡开,侧过了半张脸。
“我没事。”唐三说话时嘴角的血却还未擦去,他把长戟抵得更稳,朝羽翼间补了一句,“小白,我守得住。”
白仞停在羽光里,手中的神器仍抬着。唐三把刚露出的缝隙重新遮住,白仞隔着他的肩背,连厉沉渊的身影都看不完整。
这句话落得很近,白仞却花了一息才把握紧的手松开。唐三知道他醒着,知道他能看见手上的血,也知道这一点伤足以让他想要出去,仍把身前的位置留给自己,等他把突破完成。
白仞顺着两人之间尚未撤去的蓝银皇探出一缕神识,熟悉的气息碰上羽翼,轻轻停在那里。他把提起的寂灭之衡缓缓放低,强行收回往外冲的魂力,肋下那阵疼痛随之加重,呼吸却一口比一口稳。
“好。”白仞隔着羽光低声应下,双手重新握稳长柄,将心神送回圣翼深处。唐三听见了,绷紧的下颌略微松开,长戟顺着下一道冲击转过小半圈,血影擦着两人身侧轰进林地。
白仞闭合最后一道羽翼间隙,外界仍有兵刃碰撞,却不再牵着他的魂力往外走。温热的信仰之力沿翼骨汇入,海神岛上积蓄的力量被逐层带起,他把每一段能够调动的魂力收进循环,推向九十级的壁障。
肩背的灼热越来越重,寂灭羽衣贴着身体收紧,将翻涌的魂力一层层压回循环。白仞握紧寂灭之衡,顺着圣翼与神器之间已经彻底贯通的联系,将散在经脉中的力量全部收拢。
前方又是一声沉重撞击,唐三的气息向后近了少许。白仞感知到他站稳,手中的长柄也随之收紧,把最后一段魂力推入羽翼,撞向那层剧烈震动的界限。
九十级的壁障应声破开,寂灭圣翼随之开始蜕变。交叠在身前的四片羽翼发出一声清晰的震鸣,向两侧舒展,露出白仞握着神器的身影,翼根处积聚的灼热则继续向下延伸,在肩背下方凝成两道银色光痕。
光痕向外延伸,新生的翼骨从中展开,白金纹路沿骨架逐节亮起。羽毛随着魂力凝实,第三对羽翼逐渐丰满,与上方四翼一同张开,奔涌的力量贯通六翼,银白光芒从白仞身后轰然推向林地。
林间血雾被硬生生掀退,厉沉渊压下来的鬼脸也在那一瞬停滞。
唐三身后的风压陡然一轻,尚未回头,一只温热的手便抵住后背。熟悉的魂力沿两人反复走过的通路送入,唐三握戟的手重新收紧,海神三叉戟上原本被压低的金光随之抬起。
白仞从六翼投下的银光中一步踏出。新生的下翼从唐三肩侧展开,羽端掠过翻涌血雾,寂灭之衡已经越过他的身侧,架住再次压来的幡杆。
厉沉渊脸色骤变,双手刚要重新发力,灰银锋刃已经顺着三叉戟撑开的缺口切入。血影从中央断开,巨大的鬼脸被两股力量同时撕裂,长幡连同厉沉渊本人一起被震得向后滑退。
白仞没有急着追击,他先伸手握住唐三已经被血浸湿的右手。唐三下意识还想重新扣紧戟柄,白仞却托住他的腕侧,把那只手从长柄上松开一点。
“还能行。”唐三活动了一下手指,转过脸时唇边带起一点很浅的笑,“你这次突破倒是跟之前不一样,没让我等太久。”
白仞把他手背上快要滴落的血拭去,指腹在腕侧停了一息。方才隔着羽衣看了那么久,直到此刻真正碰到这只手,胸口最后那点绷紧的力道才终于松下来。唐三的手还热着,回握着他的力道也如往常一般有力,他便将那只手轻轻放回长戟旁,站到了唐三身侧。
六片圣翼在身后舒展,寂灭之衡横在两人前方。白仞把唐三挡在自己面前时的那句回答轻轻还了回去:“之后,交给我吧。”
第九道魂环从八枚魂环之外浮现,凝实的光芒照亮两人脚下龟裂的土地。白仞握稳长柄,新生的力量沿六翼涌入意识,锋刃随之亮起一道细而明亮的银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