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把桌上那叠信推到一旁,手臂搭在桌沿。外面的灯光落进来一点,把他长发反射出淡淡的银光,“武魂帝国要建立,外面的战争也没停。唐三越来越难杀,他也在往神的位置走。你不能一直等。”
唐三。那个人和现在的千仞雪没有多少关系,却贯穿了另一个千仞雪人生最后几年最剧烈的部分。她听懂了白仞的意思,“所以当时急着成神,是为了赶在他前面?”
“有这个原因。”白仞道,“但就算没有他,你也会继续天使神考。”
这一点千仞雪并不否认。即使没有唐三和战争,天使神位也仍是她自己要走的路。区别只是,那一世没有人给她慢慢走的时间。
“最后的考核是什么?”
白仞的视线落到她额间的天使印记上。
“最后的传承,要由大供奉打开。”
千仞雪微微皱眉,“爷爷主持?”
白仞没有回答。
她坐直了一些,“白仞。”
桌边的人还是沉默。
千仞雪忽然不想听答案了。
可话已经问到这里,她又不可能停下。
屋外的风从窗缝里穿进来,桌角那几页纸被吹得动了一下。白仞伸手压住,最后只说:“爷爷替我打开了最后的传承。”
千仞雪怔住。她当然听得出这里面的区别。
如果最后一步只是由大供奉主持考核,白仞刚才根本没必要沉默那么久。千道流守在斗罗殿几十年,等的就是六翼天使血脉中有人能够真正走到神位面前。最后的传承既然需要大供奉亲自打开,那么这最后一步所要付出的代价,恐怕也绝不是站在祭坛旁边念完几句话那么简单。
她没有马上逼白仞继续解释,而是顺着这个结果往后问:“你最后成神了。”
“嗯。”
“爷爷把你送到了天使神位面前,你也真的成了神。”
白仞没有纠正她句子里的那个“你”。
千仞雪胸口像被什么压了一下。后面那件事她自己已经看见,再说出来时声音也低了许多:“然后神位还是碎了。”
“嗯。”
这一次,她终于明白那些前世画面里为什么会留下那么重的不甘。
如果只是输给唐三,千仞雪不会觉得那是不能承受的事情。输了可以再赢,修炼不够就继续修炼。可爷爷陪她走了那么多年,最后把能够给她的一切都押在了天使神位上,而她也确实没有辜负那份期待——她完成了第九考,成为了天使神,站到了大陆最高的位置。
可那份神位最后还是在她手中破碎了。
千仞雪不需要白仞把当时的细节全讲出来,也能够想象那个时候的自己会怎么做。战争就在外面,武魂帝国需要神,唐三也不会停下来等她慢慢消化一场离别。千道流大概更不会允许她因为自己停在最后一步。他会告诉她,这是大供奉的责任,是自己早就知道的结局,让她继续走。
而那个千仞雪一定会听。
她太清楚自己了。
越是走到那种时候,越不可能回头。爷爷替她把最后的路铺开,她就只能把那份期待一起带上去,拿到神位,再去完成自己认为必须完成的事。
“你当时怎么想?”
白仞问:“什么时候?”
“完成第九考的时候。”
他这次沉默得更久。
“没敢想。”
千仞雪愣了一下。
“第九考结束以后,事情一个接一个。”白仞说道,“想得太多,后面的路就没法走了。”
千仞雪几乎立刻明白他说的是什么。那个时候只能把千道流最后做的一切归到“大供奉的职责”里,把它当作早就写在天使传承中的代价,甚至告诉自己,那是爷爷主动选择的结果。只有这样,她才有办法继续拿着天使圣剑走出去。
“所以你就一直当那是他的职责?”
“很长一段时间是。”
“当成爷爷自己选的,所以你继续往前走也没什么问题?”
白仞没有替过去的自己辩解,“不这么想,我还能怎么办?”
千仞雪本来有些火气,听到这里却发不出来了。
因为她想不出别的答案。
如果把她放到同一个位置上,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她甚至知道自己大概会说出和白仞差不多的话——这是爷爷自己的决定,我要是停下来,才是真的辜负他。
可这些道理并不能让那个结局好受一点。
“那后来呢?”她问,“你这一世再见到爷爷的时候。”
白仞的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开始的时候很不习惯。”
“为什么?”
“总觉得他不该还站在那里。”
千仞雪心口骤然紧了一下。
白仞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情,“第一次重新进斗罗殿的时候尤其明显。有时候听见他说话,会先觉得哪里不对,过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一世根本还没走到那一步。”
千仞雪没有出声。
脑中出现的却全是这一世的千道流。
她结束天斗计划以后留在供奉殿,见爷爷的时间比以前多了太多。小时候的事情反而没有近几年记得清楚:早晨去斗罗殿修炼,千道流嫌她起得太晚;剑路出了问题,他会亲自陪她拆上几遍;偶尔被金鳄激得打过头了,晚上还会被叫过去重新看伤。
这些事情多到她早就习惯了。
也正因为习惯,才从未认真想过,这些都是上一世没能这样留下来的时间。
千仞雪靠回椅背,忽然说道:“这一世第八考还没来。”
“嗯。”
“爷爷也没催我。”
白仞听完只道:“那就不急。”
千仞雪看着他。
“真走到第九考,再想第九考的事。”
“那就到时候再说。”
上一世的千仞雪似乎一直没有多少“到时候再说”的余地。天斗计划要继续,皇位要拿,武魂帝国要建立,唐三要打,第九考要完成。事情一个追着一个,稍慢一步都像会输掉什么。
而这一世的千仞雪却不一样。至少早上醒来,她还可以去找爷爷练剑。
想到这里,千仞雪的注意力重新落回白仞身上。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讲“千仞雪”的遗憾,却好像很少提自己。
“所以你回来以后,一直在做这些?”
“哪些?”
“天斗。”千仞雪数了一件,又停了一下,“她,还有爷爷。”
白仞听懂了,“也没有一直。”
“差不多。”千仞雪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有意思,“看见我继续留在天斗不顺眼,就想办法刺激我回来;知道她最后走到什么地步,就想办法处理她身上那股力量。爷爷这边你倒没动,可你也一直记着。”
白仞没有否认。
千仞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这一世这些人都过得比以前好一点,你以前那些事就能少遗憾一点?”
白仞却没有回避。
“会。”
千仞雪过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自己呢?”
白仞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这些都是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比比东还活着,爷爷也在,我没继续留在天斗,甚至后面的神考也不用赶着往下走。你看着当然会觉得好一点。”
她说到这里停住,视线仍落在白仞身上。
“可你现在是白仞。”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你的遗憾呢?”
白仞没有马上回答。
有些东西确实已经和前世不一样了。唐三在他身边,而且这一世,他们之间早就走到了千仞雪当年从未真正抵达的位置。这个念头从脑中掠过时,他才发现,至少有一部分旧事早已不需要再借别人来补。
“我现在过得不差。”
千仞雪显然不满意,“这算什么回答?”
“事实。”
“我知道你现在过得不差。”她靠在椅背上,“可你一直盯着以前那个千仞雪,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了。只是我的日子过得比你当年好,也不代表你以前那些事就全过去了。”
白仞听到这里,有些无奈,“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彼此彼此。”
这句话堵得他没法反驳。
千仞雪这才舒坦了一点,“所以以后少摆出一副比我多活一辈子,什么都看明白了的样子。”
“我确实比你多活一辈子。”白仞说道。
千仞雪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结局还不怎么样。”
白仞一时没接上。
屋里先前那股沉重的气氛总算散开一些。千仞雪拿过桌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早已不算热的茶,喝了两口,忽然又想起最开始那个问题。
“所以你现在看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白仞一时没明白她又绕到了哪里,“什么感觉?”
“天斗没继续,爷爷还在,她现在也比以前顺眼一点,第七考我也过了。”千仞雪把这些事情一件件数出来,越说越觉得理所当然,“总比你当年强吧?”
白仞这才知道她想问什么,不免有些无奈,“这种事你也要比?”
“为什么不比?”
“跟我这个当过一世千仞雪的人较什么劲。”
千仞雪端着茶杯,淡淡回了一句:“那你以后别总把我当以前的自己。”
白仞顿时没了话。
她也不催,只坐在那里等着。最后还是白仞先认输似的说道:“比我当年好。”
千仞雪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千仞雪却没有就此打住。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灯影,又问:“那你会不会不甘心?”
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认真得多。白仞当然知道她问的并不是修炼高低,而是另一个千仞雪正在拥有他曾经没能留下的那些东西。这个答案没什么好粉饰的,他想了一会儿,还是承认:“偶尔会有。”
千仞雪听完反倒笑了,“那你慢慢不甘心吧。”
白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把茶杯放回桌上,眉眼间重新有了几分属于千仞雪的骄傲。
“反正这一世是我的。”
白仞听着这句话,过了片刻才道:“没人跟你抢。”
“最好。”
等千仞雪离开时,外面的夜已经很深。
回供奉殿要经过斗罗殿下方。千仞雪走到长阶附近时慢了几步,仰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合拢的殿门,却没有上去。天使神像和祭坛都藏在里面,第八考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她也没有在长阶前多停。
供奉殿主殿还留着灯。千仞雪进去以后,一眼便看见千道流坐在侧边长桌后,身上已经换了平日的衣服,手边摊着第七考结束以后斗罗殿留下的神力记录。他似乎刚看到某处值得留意的地方,拿笔在旁边添了几行标记,听见她回来才问:“这么晚?”
“先去了趟教皇殿,后来又见了白仞。”
千道流对此并不意外,“见到了?”
“嗯。”千仞雪走到桌旁,“他回来以后见过爷爷?”
“昨日来过。”
千仞雪没再追问,视线却在千道流身上停留得比平时久了一点。白仞方才说,自己这一世刚回到斗罗殿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习惯千道流还站在那里。她之前很难想象那是什么感觉,现在真正回到这里,忽然就懂了一些。
老人仍坐在她熟悉的位置,又翻过一页记录,嫌灯光不够,便把旁边的魂导灯拨亮了一些。
而前世那个千仞雪,曾经失去过这些。
她没有把第九考的事问出口。现在离那一步还太远,第八考甚至尚未出现。与其此刻拿一个还没发生的结果去问爷爷,她忽然更想做一点近得多的事。
“爷爷。”
千道流仍在看手里的记录,“怎么了?”
“明天陪我练剑。”
这一次他才抬起头,像是没想到她第七考刚出来就又惦记上了修炼,“六天没怎么休息,还不准备歇一歇?”
“练剑而已,又不继续神考。”
千道流看了她一会儿,倒也没拦,只道:“那就少练些。精神消耗没那么快恢复,明天不用魂力。”
千仞雪本来还想说自己没事,听见后面那句又作罢:“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
“第八考我也不急了。”千仞雪说道,“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千道流这才多看了她两眼,似乎有些意外,却没有追问她去见白仞以后究竟聊了什么,只问:“不急了,还要练剑?”
“神考不急,修炼又没说停。”
“这倒是雪儿的风格。”千道流听完无奈地笑了,他把手里的记录往旁边放了放,“明早晚些过来,多睡一会儿。”
“辰时就行。”
“巳时。”
千仞雪皱眉:“爷爷。”
“刚才还说不急。”
她顿时没话了。
千道流重新拿起记录,“巳时,只练剑。”
千仞雪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应下,“好。”
她转身出了主殿。门在身后合上,很快又传来纸页翻动的细响。供奉殿高处的夜风从长廊穿过,斗罗殿方向残留的天使神力也在一点点淡去。
什么时候会继承天使神位,她仍然不知道。
不过明日巳时,她还要陪爷爷练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