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那个身份生活过许多年的宫殿、书房与长廊一一浮现,最后停在一张属于太子的座椅上。
“你花了那么多年。”
黑暗千仞雪站在那些画面中间。
“你本来可以继续。”
“你可以拿下天斗。”
“可以让唐三再也没有机会毁掉你的计划。”
“现在呢?”
“你什么都没有。”
千仞雪扫了一眼那些熟悉的地方。她以雪清河的身份在那里生活得太久,以至于有一段时间,每天睁开眼甚至不需要多想,便知道雪清河应该怎样说话、怎样坐,又该怎样处理送到面前的每一份文件。
可现在再看到那些东西,她居然没有多少舍不得。
“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走天使传承。”千仞雪说道。
黑暗千仞雪微微一怔。
“爷爷每天都在供奉殿,其他几位长老爷爷也不用再隔着天斗和我传消息。”
“至少现在想见他们的时候,我随时都能去。”
“我也不用每天醒来先想雪清河今天应该做什么,更不用把魂力压在一个不能被任何人发现的程度。”
她手里的天使长剑越来越亮。
“这叫‘什么都没有’?”
黑暗千仞雪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你以为你回来以后就能得到所有东西?”
周围画面再次改变。
这一次出现的是比比东。
不是现在的比比东。
而是更早时候的她。
冰冷,疏远,看向千仞雪时从来不肯留下一点母亲该有的温度。
“她不爱你。”
黑暗千仞雪说道。
“从你出生开始就不想见你。”
“她宁愿把胡列娜视如己出,也不愿意亲近你。”
“你每次去找她,她给你的又是什么?”
千仞雪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那些东西当然不会因为几年时间就消失。
她记得,甚至记得得太清楚。小时候不明白的时候,她也问过自己很多遍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年纪大一些,从千道流那里知道父母之间发生过什么,反而更不知道该把那些情绪放在哪里。
她恨过比比东。直到现在,也不代表过去的事情全部算了。
“你以为她现在对你好一点,就算爱你?”
黑暗千仞雪走近,“她欠你的二十几年呢?”
“就这么一笔勾销?”
千仞雪看着画面里的比比东,许久以后才开口。
“我可从没这么说。”
黑暗千仞雪动作一滞。
“她欠我的,我自己会跟她算。”
千仞雪抬起剑,剑尖从画面中的比比东身上移开,最后指向面前这个与自己相同的人。
“用不着你替我来讲。”
四周属于过去的画面在这一剑前开始碎裂。
黑暗千仞雪的六翼猛然张开,大片黑焰将裂开的画面重新吞没。
“那爷爷呢?”
这一次出现的,是千道流。
他站在斗罗殿神像前,仍是千仞雪最熟悉的样子。
“你知道天使神考最后需要什么吗?”
千仞雪脸上的情绪第一次真正凝住。
黑暗千仞雪没有继续解释,只站在那道属于千道流的影像旁边。
“白仞经历过一次。”
“那个千仞雪最后还剩下谁?”
四周安静得近乎没有任何声音。
千仞雪盯着千道流的影像看了很久。她知道神考越往后越不可能轻松,也早就知道爷爷有很多东西还没有告诉她。可她没有从黑暗千仞雪这里追问,更没有顺着它的话去想一个尚未发生的结局。
她只说道:“爷爷现在还在外面等我。”
金色神光从她脚下亮起。
“等我出去以后,我自己问。”
周围所有画面同时消失。
只剩两个人站在无边黑暗里。
“你还是不明白。”
她握紧手中的黑色天使圣剑。
“白仞过去也是千仞雪。一样的六翼天使,一样的血脉,一样的天使本源。”
“他走到过你的未来。”
“你现在不过是提前看见了那条路的结局。”
千仞雪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她反而问道:“你刚才说,天使传承认出来的,是他的灵魂?”
“对。”
“那是他的灵魂。”
黑暗千仞雪皱起眉。
“不是我的。”
千仞雪往前走了一步。
“白仞现在还是六翼天使吗?”
“……”
“他还拿天使圣剑吗?”
“……”
“他现在叫千仞雪吗?”
黑暗千仞雪没有回答。
千仞雪却已经笑了。那一点笑意极淡,却是从考核开始到现在第一次真正出现在她脸上。
“那你还在跟我说什么?”
金色六翼向两侧彻底展开。
“他曾经是千仞雪。”
“我现在也是。”
“可我们不是同一个人。”
黑暗空间忽然震动起来。
对面的女人身后,六片漆黑羽翼同时燃烧。
“那你是谁?”
她几乎是在怒吼。
千仞雪握住手中由魂力凝成的剑,身体向前冲出的同时,只回答了三个字。
“千仞雪。”
金光与黑暗轰然撞在一起。
两柄长剑正面相接,四周的魂力瞬间被震得向外翻卷。黑暗千仞雪没有再开口,六翼猛然展开,黑色火焰顺着剑身一路烧向千仞雪握剑的手。
千仞雪没有松开。
金色领域在她身后迅速收拢,原本铺开的圣光全部朝剑锋汇聚。两股力量僵持片刻,黑色长剑上忽然出现第一道裂纹。
黑暗千仞雪脸色一变。
下一刻,裂纹已经沿着剑身一路蔓延。
千仞雪向前一步,六翼同时振开,积压在剑锋上的金色魂力彻底爆发。黑色长剑应声碎裂,余下的剑光直接穿过对方胸前。
黑暗千仞雪被震得向后退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不断扩散的金色裂痕,又抬起头看向千仞雪。
这一次,她没有再攻击。
黑色六翼从边缘开始消散,身体也随之化成大片细碎的黑色光点。
“那就将天使圣剑拔出来。”
最后一片黑羽落下,金光从上方重新倾泻下来。
千仞雪睁开眼睛时,手仍握在天使圣剑的剑柄上。
她还在斗罗殿中。天使神像仍旧高悬在前方,六翼展开,将整个祭坛笼罩在灿金色的圣光里。千仞雪的额头全是汗,肩侧衣服也完好无损,刚才那场战斗像是从未真正发生过。
可白仞那些画面仍旧清楚得不像一场普通幻象。
千仞雪低头看着自己握住剑柄的手,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难怪那家伙第一次跟她讨论天斗计划的时候,一副比她还知道继续走下去会发生什么的样子。现在看来,他哪里是在猜。
“藏得还真够深。”
她低声说完,重新握紧天使圣剑。
这一次,剑柄下方传来的力量依旧庞大,却不再像之前那样与她完全对抗。金色神火从双手向上燃起,千仞雪背后六翼同时张开,魂力、精神力与天使神考印记在这一刻全部汇入圣剑。
她没有再想白仞,也没有想那个已经失败过一次的千仞雪。
这是她的第七考,她的天使圣剑。
祭坛开始震动。
金色剑身一点点离开原先封住它的位置,最初只露出不到一寸,随后越来越快。整座斗罗殿的天使圣光都向剑锋汇聚,千仞雪的双臂因巨大的力量微微发颤,六翼却始终稳稳撑在身后。
最后一声清越剑鸣响彻大殿。
天使圣剑彻底离开祭坛,金光冲天而起。
斗罗殿外,千道流原本一直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开。
属于天使神的威压从殿内铺开,六道金色光柱同时贯穿高空,连武魂城上方的云层都被照出一层淡金。守在附近的供奉纷纷转过身,金鳄刚从教皇殿方向回来不久,看到那片光时脚步也停了下来。
千道流没有动,直到斗罗殿紧闭许久的大门缓缓打开。
千仞雪从里面走出来。她手里握着天使圣剑,金色长发披散在身后,六翼已经收回体内,只剩额间的神考印记比进去以前更加明亮。连续多日的考核让她脸色有些苍白,步伐却很平稳。
千道流终于松开一直背在身后的手。
“通过了?”
千仞雪举起手中的天使圣剑。
“嗯。”
千道流脸上露出笑意。
千仞雪看着爷爷,脑中却忽然想起黑暗空间里那句话。
——那个千仞雪最后还剩下谁?
这个问题到了嘴边,她最终还是没有问。
她把天使圣剑收起,走到千道流面前,“我进去多久了?”
“六天。”
“白仞回来了吗?”
千道流有些意外,但还是回答道:“昨日到了武魂城。现在应该还在教皇殿那边。”
千仞雪点了点头。
千道流越发觉得奇怪,“你在考核里见到他了?”
“算是吧。”
她没有继续解释,沿着斗罗殿长阶向下走去。
走出几步以后,千道流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刚通过第七考,不先休息?”
千仞雪头也没回。
“有件事想确认。”
她走下长阶时,脑中却冒出了白仞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那家伙当时就已经知道她是谁。
千仞雪越想越觉得不对。
既然如此,他第一次见到这一世的自己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她脚下的速度不自觉快了些。
这个问题,她得亲自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