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过,没有大规模泄露。地方分殿能够接触到的记录本来也到不了十万年级别。”
“那就查人。”比比东直接说道,“近一年离开武魂殿、曾长期负责星斗森林情报的人全部重新过一遍。不是只查叛逃,正常离职和被其他势力挖走的也算。”
负责此事的长老很快记下命令。
红衣主教却没有收起地图,“还有一件事和这些猎魂队有关。”
几张画像被依次放到长桌中央。
白仞扫过最上面那张,很快认出了画像旁边那枚旧标记。那不是普通通缉令,而是武魂殿过去送往杀戮之都时留下的处置记录。
画像上的男人武魂特殊,能够直接吸取活人的血液与生命力辅助修炼,早年在星罗西南一带连续杀过不少魂师和平民。武魂殿抓到他以后曾经废掉过用于储存血气的魂导器,也要求他停止这种修炼方式,可人在被押送途中仍试图杀死看守继续修炼,最后才被送进杀戮之都。
另外几张也一样。这些人并不是因为武魂古怪才被列在这里,而是在被抓捕以后依旧不肯停止以活人性命修炼。过去武魂殿对这一类人的处理方式大多只有两种,要么当场处决,要么送进杀戮之都,从此不得再回大陆正常魂师社会。
白仞往后翻了两页。
三张画像旁边,都有杀戮之都的押送记录。
“杀戮之都消失以后,我们重新核过以前的名单。”红衣主教说道,“当年送进去的人太多,大部分现在都无法确认死活。最近两个月,至少有三个人重新在大陆上出现,位置都集中在星斗大森林南侧。”
金鳄问道:“出来以后还在杀人?”
“其中一个确认过。”红衣主教抽出下面一份记录,“两座靠近森林的小村失踪了十七个人,现场留下的血气和他过去的修炼方式一致。另两个暂时没有找到直接证据。”
月关把几张画像一一摊开,“杀戮之都没了,能从里面活着出来倒不奇怪。奇怪的是这几个人怎么都跑去了同一片地方。”
“我们原本也是这么想。”红衣主教说道,“直到发现其中两个人和星罗军方的猎魂路线重合。”
长桌旁顿时安静了一些。
“交过手?”金鳄问。
“没有。”
这个答案反而让几个人的注意都落到了他身上。
红衣主教继续说道:“我们有一名内线亲眼看见,其中一人与星罗军队前后进入同一个临时驻地。军方的人知道他在那里,没有动手。第二天两边分别离开,那名邪魂师往森林更深处走,猎魂队随后沿另一条路线追踪魂兽。”
月关用手指压住其中一张画像,“雇他们找魂兽?”
“目前只能这么猜。”红衣主教说道,“这些人在杀戮之都待了很多年,最熟悉的本来就是杀人和在极端环境里活下来。还有一种可能,他们专门替军方进入普通魂师不愿意去的区域。”
胡列娜翻过其中一人的记录,“星罗军方不可能认不出他们?”
“至少这一张绝不可能。”红衣主教点了点画像,“他当年在星罗境内杀过一名子爵全家,被抓以前画像就在当地武魂主殿和城防挂了两年。后来还是星罗方面协助武魂殿押送,才把人送进杀戮之都。”
“那就不是没认出来。”白仞说道。
没人反驳。
白仞继续往后翻。杀戮之都消失以后,一批原本被永远隔在里面的人重新回到大陆,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麻烦。如今其中几个人又恰好出现在星罗军方的猎魂路线附近,无论双方究竟是什么关系,都已经值得继续往下查。
“这些招募是谁定的?”白仞问道。
红衣主教说道:“名义上是星罗军部和几位统兵贵族共同提出,皇室已经批准。具体最早从谁那里开始,现在查不到。最先实行的三支军团不属于同一个人,后来才扩到其他地方。”
“钱呢?”
“有一部分来自军费,还有很大一部分走的是贵族共同出资和皇室专项拨款。账面本身看不出问题。”
白仞把资料放回桌上。真有人想在星罗内部推动战争,普通士兵反而不是最难补的东西。两个帝国都有庞大的常备军,真正能够在短时间内拉开战场差距的还是魂师,尤其是足以独自冲击军阵的高阶魂师。
星罗这半年做的事情,恰好都在往这个方向推。
提高供奉、安置家属,是在把原本游离于各方势力之外的魂师留下;替军中强者承担猎魂所需的人手和情报,则是在尽可能缩短他们继续提升的时间。若再算上近期频繁进入星斗大森林的高阶猎魂队,整个过程已经比单纯补充军中缺额快得多。
麻烦的是,目前还找不到一个能够直接指向幕后推动者的地方。
会议继续往下,武魂殿在星罗内部的几条情报线也被重新调整。比比东没有要求地方武魂殿阻碍正常魂师加入军队,更没让人主动干涉星罗的猎魂行动,只让所有超过魂圣级别的新招募名单单独汇总,重点查最近一年进入军方的魂斗罗以及负责高阶猎魂队的实际组织者。
邪魂师那边则让其他小队继续跟。能够确认身份的先不要贸然抓捕,尤其是那些已经和星罗军方发生接触的人,必须弄清双方究竟在交换什么。
“还有星斗大森林。”比比东放下最后一份文书,“最近进入深处的军方队伍太多,通知沿线主殿不要跟他们争魂兽。我们的人只记录路线、人数和目标,除非对方主动袭击,否则不要起冲突。”
月关听完便问道:“如果他们真在找十万年魂兽呢?”
“照样先记。”比比东答道,“一支军队敢把十万年魂环写进招募条件,就不可能只准备碰运气。我要知道他们手里的魂兽情报从哪里来。”
这一句之后,会议的方向便基本定了下来。
剩下讨论的大多是具体人员安排。白仞没有再插话,直到最后几名负责地方事务的主教离开,长桌周围才逐渐空下来。金鳄从座位上起身时还特意在白仞身边停了几步,只是会议结束得晚,他并没有在这里追问白仞海神岛的经历,只说等明日有时间再去供奉殿。
月关从白仞身边经过时却停了下来,“几年不回来,一回来就赶上这种事。今晚别跑,我还没问你现在什么等级。”
胡列娜在旁边听见这句,立刻想起城门前被打断的问题,“对,你刚才还没说。”
白仞没打算当着一群长老再报具体数字,只答道:“以后再说。”
“你看,他就这样。”胡列娜对月关说道,“问一句少答半句。”
月关早就习惯,反而没有现在追着问,和其他几名长老一同出了会议厅。
比比东没有立刻离开。等会议厅里的人走得差不多,她才叫住白仞和胡列娜。殿门重新合上以后,她从剩下的情报里抽出几份,最上面正是那些从杀戮之都重新回到大陆的邪魂师。
“今天会议上的东西,你们都听见了。”
胡列娜点头。白仞则扫了一眼她单独留下的几张画像,“还有别的?”
比比东将其中一张推到两人面前。
“我怀疑罗刹神重新选了人。”
白仞眉间收紧。胡列娜的反应却比他明显得多。她下意识看向比比东,“罗刹神?”
比比东没有避开她的视线:“我以前接受过它的神考。”
胡列娜一时没有接话。
这些年她不是没察觉过老师身上的异常。尤其白仞留在武魂城的那段时间,她亲眼见过一些不属于正常魂力的紫黑神性。比比东从未向她解释过源头,她便一直没有追问。
直到现在,那些零散的东西才终于有了名字。
比比东也没准备在这里补讲过去,只继续说道:“神考停下以后,留在我这里的神念已经消退了大半。它如果还想把神位传下去,就只能另找继承者。”
白仞问:“有证据指向星罗?”
“还没有。”比比东把几份情报并到一起,“只有一些让我觉得熟悉的东西。”
她手边压着的不只是邪魂师画像,还有星罗近半年的军方调动、高阶魂师招募以及几支猎魂队的记录。
“罗刹不会把一个人凭空变成另一副样子。它更擅长抓住原本就有的执念,再把那些东西一点点推到最前面。”比比东说道,“如果新继承者本来就在星罗掌权,这半年发生的变化里,或许会留下痕迹。”
胡列娜低头看了一遍桌上的资料,“也可能根本没有罗刹。星罗只是准备打仗。”
“对。”
比比东回答得很快。
“所以刚才在会议上我没有提。”
她把那几张画像重新叠好。武魂殿现在能查的是军队、魂师、钱和那些从杀戮之都出来的人,至于背后有没有神祇,至少还轮不到一个猜测替他们决定调查方向。
白仞也没有继续在这件事上兜圈子,“那为什么特意叫我回来?”
“先让你知道。”比比东说道,“唐门现在也被卷进两国之间的事,你迟早会碰到。如果遇到和罗刹有关的东西,立刻报告,不要轻举妄动。”
白仞听见最后一句,知道她说的是过去自己几次直接用死神一侧去碰罗刹神念的事,答应得还算干脆,“我知道。”
比比东显然不怎么相信这个“知道”到底能管多久,却也没有继续追问。她把桌上的情报收好,随口提起另一件事:“这几天先留在武魂城。雪……千仞雪正在正在斗罗殿进行天使第七考,等她出来,你可以见她一面。”
白仞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听见这句话又停了下来。
他回来以后确实一直没有见到千仞雪。
“第七考?”
“嗯。”比比东回答时,声音比方才谈星罗军方时缓和不少,“前六考都过去了,这一次是真正要拿到天使圣剑。大供奉一直守在斗罗殿,她进去以后还没有出来。”
说到千仞雪的时候,她脸上的变化依旧很轻,可刚才那个没有说完的称呼已经足够让白仞留意。比比东过去提到千仞雪时,哪怕已经愿意重新面对这个女儿,眉间也总有一点难以完全松开的东西,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刺还横在那里,每提一次都要先碰到旧伤。
现在却不太一样。
她方才那个没有说完的“雪”还留在白仞耳边。再说起“第七考”时甚至带着一点很浅的期待,提到千道流守在斗罗殿,也不再有过去那种几乎本能的排斥。那份变化没有被她自己说出来,只是落在几句话之间,反而比任何解释都清楚。
白仞原本有一个问题。
比比东刚才提到停止罗刹神考时说得很轻,他却知道那个决定意味着什么。他想问比比东,为什么放弃罗刹神考,为什么不像前世一样坚持到底。
她已经走了那么多年,甚至离最后的神位越来越近,突然停下来意味着前面付出的所有代价都可能白费。白仞知道自己曾经替她压制过几次罗刹神念,也知道她后来逐渐能分清哪些念头来自自己、哪些东西被神念放大,可真正决定不再继续的人始终是比比东本人。
现在却忽然不用问了。
白仞站在长桌另一端,看着比比东说起千仞雪时微微松开的眉眼,脑中毫无预兆地掠过一个很久以前见过的人。
那个抱着刚出生的女儿离开的男人。那个人在记忆里总是很温和,面对妻子时如此,抱着孩子时也是如此。白仞当时并没有特别把他和比比东放到一起,现在却第一次从比比东脸上看见一点相似的东西。
不是长相,是某种终于愿意把爱放在恨前面的样子。
罗刹神念不再时时把那些怨恨推到最前面以后,比比东似乎也在一点点靠近她本来可能成为的那个人。
白仞胸口忽然发紧,属于前一世的情绪来得比他预想中更快。
千仞雪曾经等过这份东西太久。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她就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只知道母亲不愿见她,不愿碰她,甚至宁可把全部心血放在胡列娜身上,也从未真正给过她一个解释。后来她学会不再问,学会把所有骄傲都撑起来,再后来天斗、天使神位、战争一件件压过去,她也曾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了。
可嘉陵关最后,比比东身上的罗刹神念消退,生命也到了尽头。就是在那里,她第一次真正听到母亲承认爱她。
太迟了,迟到所有东西都已经无法挽回。
神位碎了,战争输了,比比东也要死了。那句她等了二十多年的话终于来了,却连让母女两个人多坐一会儿的时间都换不回来。
白仞本来以为那些情绪属于已经结束的前世。
此刻站在这里,看见比比东如今提起千仞雪的样子,那份曾经属于千仞雪的酸涩还是沿着胸口一下翻了上来。他没有继续问罗刹神考,也没像平时一样再和比比东争几句话,只收回放在桌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比比东很快发现他的状态不对。
白仞刚才还在和她讨论星罗,忽然之间整个人安静下来,连眼睛都像被什么压住了一层。她还没来得及开口,白仞已经朝她弯下腰,行了一个比平日正式得多的礼。
“我先回去了。”
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胡列娜站在一旁有些莫名,想跟出去,又先回头看了比比东一眼。比比东也没有叫住白仞,只望着会议厅重新合上的殿门,眉间慢慢皱了起来。
“他怎么了?”
胡列娜摇头,“我不知道。”
比比东没有再问,看着闭上的殿门陷入了思考。
与此同时,教皇殿更深处的斗罗殿中,外面的天色已经无法照进来。
天使神像前的金色光芒铺满整座祭坛,千仞雪站在圣剑之前,背后六翼完全展开,额间的天使神考印记亮得几乎刺眼。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掌心一次又一次握住剑柄,天使圣剑却仍旧像与整座斗罗殿连在一起,无论投入多少魂力都无法真正拔出。
金色火焰沿剑身向上燃烧,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千仞雪闭上眼睛,再次握紧剑柄。
下一刻,周围所有金光忽然熄灭。
黑暗从她脚下漫开,原来恢宏的斗罗殿在眨眼之间消失,四周只剩一片没有边界的漆黑。千仞雪猛地松开剑柄,六翼展开护在身后,前方却在同一时间传来脚步声。
黑色羽毛从看不见尽头的高处缓缓落下。
来人从阴影中走出来时,千仞雪的呼吸凝住了。
本该与她一样的金色长发此刻一片漆黑,六片羽翼从背后舒展开来,每一根羽毛都仿佛吞噬着周围仅剩的光。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属于天使的金色,手中握着的长剑同样来自天使圣剑的形状,只是从剑柄到剑锋都沉在暗色之中。
黑暗中的另一个千仞雪站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数十步距离彼此相对。
片刻后,对面的女人缓缓举起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