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稍大的海风从水面吹来,白仞散在肩后的长发被卷起,几缕银白发丝越过两人之间极短的距离,轻轻扫上唐三的面颊。那点微痒终于让唐三睁开眼,他又停留了一会儿才稍稍退开,唇离开的距离并不远,白仞甚至还没完全从刚才那阵突然的亲近里缓过来,便看见唐三伸出右手,用拇指很轻地擦过他的嘴角。
白仞这才像重新找回声音,耳根已经在月色下泛起红,“你……”
唐三离得仍旧很近,看到他难得一句话都接不上,眼里终于浮起笑意。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只顺着白仞脸侧碰了一下被风吹乱的长发,随后才带着些心满意足地笑道:“欠得有点久,多补一会儿。”
白仞盯着他看了几息,像是终于听明白这句话指的是什么,脸上的热意反而更明显了一些。他原本还想说唐三哪来的这种歪理,话到嘴边却又忍不住弯起嘴角,最后只是把两个人仍旧握在一起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你还真记到现在。”
唐三任由他拉着,肩膀重新与他靠到一起,“你不喜欢?”
白仞这次没有立刻回答。他重新望向月光铺满的海面,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捏了一下唐三的手。
“没说不喜欢。”
唐三只把交握的手收紧了一些。两个人重新并肩坐在沙滩上,肩侧贴着肩侧,远处海神山的轮廓已经融进夜色,月光却仍旧明亮地落在海面和他们身上。
离岛的那天,天气很好。
海神山上的云层很薄,阳光顺着漫长石阶一直落到山脚。七圣柱守护者全部到了,海马斗罗站得最靠前,见众人从山上下来时,视线从最前面的唐三一路扫到最后的白沉香,脸上难得带着十分明显的笑意。
第一次踏上海神岛时,他们甚至需要在海中海上通过海马斗罗给出的登岛考验。几年过去,当初那批年轻魂师已经几乎全部踏进魂斗罗境界,就连修为最低的白沉香也到了六十一级。海马斗罗也同样记得第一次见面的样子,等他们走近以后才开口道:“离开这里以后,大陆大概很难再给你们几年这样只需要考虑修炼的时间了。回去以后,好好用你们在岛上学到的东西。”
戴沐白将行囊背到肩后,态度认真地向他行了一礼,“这些年多谢前辈照顾。以后若还有机会回来,希望别一见面就让我们再闯一次海中海。”
海马斗罗被他说得笑起来,“现在再让你们闯,那片海未必拦得住多久。”
其余几位圣柱斗罗也先后过来告别。过去几年他们与史莱克众人交手的次数不少,彼此早已从最初单纯的考核者与被考核者变得熟悉,真到了分别时,反而没人把话说得太重。马红俊甚至还和曾经把自己收拾得很惨的守护者约定以后若再回来一定重新打一场,只是他说这句话时特意补了一句“等我九十级以后”,引得旁边几人一阵笑。
唐晨与波塞西站在更后方。
唐三走过去时,唐晨仍旧保持着这些年的习惯,先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唐三却已经不会像最初那样被这一掌拍得身体微晃。唐晨察觉到这一点,手掌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五年听起来很久,真忙起来一眨眼就过去了。别拖到最后一年才想起来自己还有考核。”
唐三扶稳海神三叉戟,认真答道:“等第八考完成,我会回来。”
“知道。”唐晨没有继续叮嘱,只摆了摆手,“去做你自己的事。”
波塞西随后再次提醒唐三真正挑战深海魔鲸王以前必须重新衡量自身实力,其他内容没有再重复。等唐□□开,她又简单叮嘱宁荣荣几句,让她回到大陆以后不要因为七考已经结束便放松对九宝琉璃塔的控制训练,宁荣荣都一一应下。
白仞最后经过两人面前时脚步稍微慢了一些。
唐晨正侧着身与波塞西说话,两人之间隔着很自然的距离,谁都没有刻意表现出亲近,几年的相处却已经把那种最初带着遗憾与时间错位的生疏磨去了许多。波塞西听完唐晨的一句话,只低声回了他一句什么,唐晨随即笑了一下,那一瞬间甚至很难再把他们与海神岛大供奉、昊天宗传奇这些身份联系在一起。
白仞只停留片刻便收回注意,唐三已经在前面等他。两人一同走下最后一段石阶时,海岸外恰好翻起大片白浪。
一群魔魂大白鲨从海面破水而出,为首那道巨大的白色身影跃得最高,落下时砸起的海水几乎形成一道白墙。大白重新浮上来,脑袋刚露出水面便朝岸上喊道:“都准备好了没有?先说清楚,送你们回大陆可以,路上谁再拿我的族人试魂技,我就让他自己游回去。”
马红俊原本已经走到最前面,听见这话脚步立刻停住,“大白,你说得像我们以前天天欺负你的族人一样。”
大白脑袋朝他那边一转,态度十分明确,“别人没有,你最像。”
马红俊半天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跟着其他人一起上了魔魂大白鲨。
众人陆续上了不同魔魂大白鲨的背。大白亲自载唐三和白仞,等最后一个人准备妥当,巨大的尾鳍在水下一摆,整个族群便同时朝外海转向。
海神岛开始在身后后退。
最初还能看清海神山与岸边送行的人,再往后,七座圣柱先被距离吞没,岛屿也一点点缩成海面上的模糊轮廓。几个人起初还会回头,等最后一点山影也沉进海天交界的位置,反倒同时安静下来,耳边只剩魔魂大白鲨破开海水时连续不断的浪声。
马红俊撑着鲨背坐了很久,最后还是他先打破安静。他回头确认岛已经彻底看不见,带着几分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感慨说道:“我以前天天想着什么时候能走,现在真走了,怎么还觉得少了点什么?”
奥斯卡正让宁荣荣靠着自己休息,听见这句便毫不客气地提醒他:“少了每天挨打?”
“那肯定不是。”马红俊立刻否认,自己琢磨了一阵才找到比较像样的答案,“可能是待太久了。以前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海神山,现在一回头什么都没有,还真有点不习惯。”
小舞正在重新束被海风吹乱的长辫,听他们说起这个,也顺着想到了刚上岛的时候,“我第一次看见海神山的时候,还觉得几年肯定特别长。结果现在回头想,最开始那段反而记得最清楚。”
“因为最开始最惨。”奥斯卡说完自己先想起第一次面对海神之光时的样子,手掌往膝上一搭,带着几分无奈补了一句,“那时候每天从上面下来,我都觉得第二天肯定走不上去了,结果第二天还是得过去。”
马红俊顿时有了同道中人,身体朝他那边转了些:“我就说不是只有我这么想。戴老大当时还天天装得跟没事一样,我记得有一次回去以后,他坐下就没起来。”
戴沐白在前方另一头魔魂大白鲨背上听得一清二楚,闻言直接回了一句:“我那天至少没让人扶。”
马红俊被堵了一下,很快又想起另一个人,“那小白呢?我怎么感觉他那时候比戴老大还能撑?”
白仞本来和唐三坐在大白背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接了一句,“因为回去也得疼,坐在那里也得疼,没区别。”
“你看。”小舞听完立刻朝其他人摊了摊手,态度里全是“果然如此”,“二哥以前就是这样。”
白仞知道她又要顺着这件事翻旧账,索性不接。唐三坐在旁边却低低笑了一声,被白仞用手背碰了一下以后才把那点反应收回去。
几个人的话题很快从海神之光绕到了其他地方。奥斯卡提起环形海时还记得第一次真正被海水卷进去以后满嘴都是咸味,宁荣荣听得弯起嘴角,顺手补了一句:“你回来以后喝了三杯水,还说这辈子都不想再碰海。”
奥斯卡侧过脸反问她:“你当时没喝?”
“我没说那句话。”宁荣荣靠在他肩侧答得很有底气。
马红俊隔着一头魔魂大白鲨听见,立刻替奥斯卡作证:“她确实没说。她当时一句话都不想说。”
宁荣荣被翻出旧账,索性伸手从奥斯卡腰侧摸出一根香肠朝马红俊扔过去。马红俊抬手接住以后还真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表示自己只是在陈述事实。
说到最后,反倒是宁荣荣先安静下来。她望着身后已经完全看不见海神岛的方向,靠着奥斯卡说道:“其实我最舍不得的不是哪一道考核,也不是海神山。就是这几年大家一直住得近,早上出去总能碰见,晚上回来也经常能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
这句话落下以后,刚才还在争论谁当年更狼狈的几个人都没立刻接话。
回到大陆以后当然还是同伴,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戴沐白与朱竹清不可能永远留在一个地方,宁荣荣与奥斯卡也迟早要回七宝琉璃宗看看,唐三还有第八考和昊天宗,小舞与白仞同样不会一直停在某座城里。过去几年里每天睁眼就能找到所有人的日子,反而可能比那些艰难的考核更难再重复一次。
奥斯卡察觉宁荣荣说完以后有些出神,便把她往自己这边带近了一点,故意用轻松些的态度说道:“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真想凑齐这么多人,胖子喊一声吃饭,大概比什么消息都好用。”
“凭什么是我?”马红俊立刻不服,反应却比刚才快得多,“而且你说请客还差不多。”
小舞被他这句重新逗笑,抱着膝盖接道:“那就你请。荣荣负责挑地方。”
“凭什么最后还是我出钱?”
“因为你声音最大。”
大白一路听了半天,终于从最前面插进来一句:“你们人还没分开呢,饭倒先约好了。”
马红俊已经习惯她时不时加入,撑着身体朝前面喊:“这叫提前安排。要不下次回来也带你一个?”
大白摆了一下尾鳍,带着整个族群越过迎面而来的浪头,“先等你们有本事把饭搬到海边来再说。”
笑声顺着海风传开以后,众人又断断续续聊了很久。七圣柱里谁最难缠、海魔女答应下次见面还要不要再吹一次笛子、海马斗罗如果真让他们重新闯海中海会是什么结果,很多当时恨不得永远不要再经历一次的事情,如今隔着已经离开的距离说起来,反而都只剩下能够互相翻出来取笑的部分。
唐三一直没有参与得太多。等其他人的话题渐渐散开,他才往白仞身边坐近一些,手臂随着鲨背的起伏轻轻碰到他,“你也舍不得?”
白仞朝海神岛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倒也没有否认,“有一点。”
唐三侧过身问他:“舍不得什么?”
“住久了。”白仞靠回背鳍,想了一会儿才说道,“这里挺安静,晚上吹会儿风也没人管,修炼累了往海边一坐就行。真走了,还有点不习惯。”
“等我第八考完成回来,再陪你住几天。”
“你回来本来就是为了考核。”
“考核又不用一天到晚都在考。”唐□□手握住他落在两人之间的手,“结束以后多留几天。”
白仞听他连几年后的事都提前定好了,唇边带起一点笑,“等你先把深海魔鲸王解决了再说。”
“好。”唐三答得很干脆,掌心也跟着收紧了一些,“到时候你陪我回来。”
“嗯。”
之后几日的海路一直顺利。到第四日傍晚,大白带着族群再次提速,海天交界处也终于出现了一条与云层不同的深色轮廓。
海水被她巨大的身体切开一道长长白线,身后的魔魂大白鲨族群也同时提升速度。到第四日傍晚,海天交界处终于出现了一条与云层不同的深色轮廓,最初还只能看见模糊的一线,等距离继续拉近,绵延海岸与远处起伏的地势便逐渐清晰起来。
白沉香第一个从鲨背上站起。马红俊很快也跟着起来,随后是戴沐白、朱竹清与其他人。明明已经提前看到大陆许久,直到脚下海水颜色真正开始变浅,那种隔了数年重新回来的实感才一点点落到每个人身上。
大白没有一直把他们送到沙滩,在距离岸边还有一段的位置便缓缓停下。她把身体摆正以后朝唐三交代道:“以后还要回海神岛,就在这一带把海神三叉戟的气息放出来。只要我还在附近海域,就会过来接你们。”
唐三站在她背上,郑重应道:“好。这几年多谢你了,大白。”
大白明显不习惯他突然这么认真,尾巴在水下拍了一下,“行了,少来这些。赶紧下去,我还得带族人回家。”
马红俊已经走到另一头鲨背边缘,听见这话忍不住又回过头,“这么急着赶我们走,我还以为你多少会舍不得呢。”
一道粗大的水柱立刻从海中冲起。
马红俊早有准备,凤凰双翼展开便飞到半空,水柱几乎贴着他脚底扫过去。白沉香已经朝岸边飞出一段,听见动静才转回来提醒他,“你再说两句,她说不定愿意亲自送你回海神岛。”
“那就不麻烦她了。”马红俊立即追上众人。
其他人也陆续离开魔魂大白鲨。
唐三最后从大白背上跃起,白仞与他一前一后落向岸边。双脚真正踏上沙地时,身体甚至还残留着几日来随着海浪不断起伏的错觉,唐三往前走了几步才重新适应坚实地面,白仞则回过身,正好看见大白已经带着族群重新转向深海。
一道道白色背鳍从海面划过。最前方那一道最大,最后也消失得最慢。
等海面重新恢复空旷,马红俊已经从沙滩一路走到更硬的土地上,像是不放心似的用力踩了两下,才十分满意地感叹道:“还是这个踏实。在海上待久了,我现在看见地都觉得亲切。”
戴沐白从后面走过来,伸手拍了一把他的肩,“等走两天路你就不亲切了。”
“那也比天天晃强。”马红俊嘴上还在争,身体却已经很自然地跟着其他人往前走。
宁荣荣挽着奥斯卡从沙滩另一侧上来,小舞与白沉香走在一起,朱竹清已经先一步到了戴沐白身旁。唐三和白仞落在最后,离开沙地以后也没有急着追上,只随着前面的人一路向内陆走去。海风仍从身后吹来,带着他们已经熟悉了数年的潮湿咸味,前方的官道却已经越来越清楚。
戴沐白率先踏上官道,其他人陆续跟了过去。唐三走出几步,回头时海岸还在身后铺开,白仞已经从旁边碰了碰他的手臂。
“走了。”
唐三转回来,跟上众人。
海浪声渐渐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