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规定的十二小时早已结束,白仞却仍留在沉银柱上。又一轮怒浪正面压下时,他的神识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迟滞,原本分得清楚的外界水流与体内感知短暂重叠,身体卸力也跟着慢了半拍。
唐三就在旁边,海水退去后直接开口:“小白,刚才慢了。”
白仞自己当然也察觉到了,只回了一句:“我知道。”
唐三没有催他,只问:“还撑?”
白仞重新理过神识,很快确认这种迟滞已经不是偶然,再继续下去只会让感知越来越乱,却还是回道:“你先下。”
唐三道:“那你有得等了。”
白仞轻哼一声:“少得意。”
话虽这么说,他没有再硬撑,很快叫了波赛西,被送回山顶。
唐三直到更晚才结束当天的训练。回来时,白仞已经换过衣服,靠在岩石旁恢复魂力,听见脚步便顺手把水袋扔了过去。
“十四个小时?”
唐三接住水:“差不多。”
白仞闭着眼道:“明天别硬撑了。”
唐三喝了几口,才道:“你什么时候开始管我了?”
“难道只允许你管我么?”白仞反问道。
唐三笑了笑,没再跟他争,只在旁边坐下运转玄天功。白仞也没继续说什么,两人的魂力很快各自归于平稳。
时间终于来到第三考最后一天。
一年过去,九根深海沉银柱早已熟悉得像每天必须经过的地方。白沉香完成两个小时已经不再困难,甚至会按照状态主动延长;宁荣荣补足了前三个月缺失的时间;其余人的平均时长也全部超过要求。马红俊那次九小时仍是他这一年最高纪录,身体也彻底摆脱了过去的肥胖,宽肩窄腰,胸背和双臂只剩下一层层被凤凰武魂与怒浪共同磨出的结实肌肉。唐三与白仞则早已能够稳定完成十二小时,前期欠下的时间同样全部补齐。
最后一天开始以后,一切看起来与过去三百多天没有区别。奥斯卡照常在上柱前准备香肠,众人照常调整状态。海水再次升起,冲击、退去,再升起。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前几个小时已经很难带来真正伤害,身体会随着水流自然律动,皮肤、肌肉、经脉乃至骨骼都在那种节奏中不断卸去冲击。可时间越长,疲劳依旧会重新浮现,直到每个人抵达自己这一年的最后一次极限。
为了让最后一轮训练在第三考期限结束前完整结束,唐三与白仞前一日晚便已经上柱。其他人按照各自需要的时间先后开始,等天边重新透出微光时,两人已经在怒浪中坚持了十多个小时。唐三一直留在最前方的沉银柱上。玄天功随着怒浪一次次自行运转,一年来反复经历的消耗与恢复早已令魂力渗入身体更深处。某一轮冲击落下时,长久以来始终存在的那层瓶颈终于出现松动。唐三没有刻意催动魂力,只顺着身体已经熟悉到极致的节奏继续运转。下一道浪撞上胸口,玄天功忽然贯通,积蓄已久的魂力如潮水般冲过经脉,气息也随之产生了明显变化。
八十级。
白仞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却没有出声干扰,只将原本延伸过去的神识收回。唐三同样没有结束训练,魂力突破只是让体内循环更加顺畅,真正令他意识发生变化的,是海天交界处渐渐升起的那一缕紫气。
多年来,紫极魔瞳从未停止修炼。自从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令它提前进入芥子境界以后,每日吸收的紫气并没有消失,而是始终被压缩在精神世界深处。怒浪绝境这一年的高压磨炼,又一次次逼迫唐三的精神、□□与魂力保持绝对集中。到了这一刻,那份持续多年的积累终于达到了无法继续压缩的程度。
唐三的双眸骤然化为紫金色。
眼前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最初只是山谷中的每一道浪、每一滴飞散水珠,随后感知迅速向外扩张,海神岛、外海、水天交界的一切都像被同时收入精神世界。紫气与他的双眼连接起来,眉心黄金三叉戟烙印随之亮起,瀚海乾坤罩从其中自行浮现,与那股骤然爆发的精神力量产生共鸣。
下一刻,紫金色开始退去,唐三的眼眸变成了比过去更深的蓝色。
紫极魔瞳第四境——浩瀚。
精神力已经不再局限于依靠双眼捕捉外界,仿佛真正拥有了一双能够直接映照万物的心眼。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随之进化,庞大精神波动从唐三头部向外扩散,原本狂暴冲来的海浪竟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扰乱。瀚海乾坤罩重新融入眉心的同时,唐三胸中积压已久的气息也终于完全释放,长啸声穿透整个怒浪绝境,海面轰然炸起大片水幕。
连波赛西也从山顶站了起来。
黄金三叉戟印记中,属于第三考的光幕破碎,化作金色光点融入唐三体内。第三考在精神觉醒的推动下被判定为超额完成,海神亲和度提升百分之十五,总亲和度达到百分之二十五。
几乎就在唐三完成突破的同时,白仞额间的银色印记也亮了起来。
过去一年里,他将神识无数次用于内观,从最初只能在外界感知与自身状态之间择一,到后来逐渐能够同时分辨两者,所有变化都在这一刻随着银色考核之力重新梳理。神识范围并没有出现夸张扩张,真正发生质变的是稳定性与层次。外界的海浪、附近众人的魂力波动、自身经脉中每一处细微变化第一次能够同时存在于感知里,却不再彼此覆盖;维持神识的消耗明显降低,对多个目标的区分也变得更加清楚。
那枚五百阶以后才真正形成的神识雏形,终于跨出了下一步。
神识初境。
白仞重新睁开眼时,眼前怒浪仍在翻涌,可在神识之中,每一道水流的方向与自身身体承受的力量已经能够同时呈现。他甚至不需要再刻意将注意力放在哪一边,肌肉、经脉与魂力会自行根据外部冲击完成最适合的调整。银色第三考的力量在精神之海中逐渐沉淀,并没有让神识出现夸张的范围扩张,却将此前反复锤炼的雏形彻底压实。直到这一刻,那一点由五百阶孕育出的银白力量才真正脱离“雏形”的阶段,稳定迈入神识初境。
波赛西终于重新压住整片怒浪绝境。
海水迅速平复,九根沉银柱上的金属环依次松开。三百六十五天以来,众人第一次在训练结束时没有新的海浪追在身后。当九人重新回到山顶,额间不同颜色的考核印记同时亮起,黑色、红色、金色与银色光芒短暂交错,第三考至此全部完成。
考核奖励落下以后,众人的魂力也终于有了清晰变化。戴沐白达到七十八级,朱竹清七十七级,马红俊七十六级,奥斯卡七十五级,宁荣荣七十六级,小舞达到七十七级;唐三则在最后一天正式突破八十级,海神第三考没有额外提升他的魂力,真正的收获是紫极魔瞳进入浩瀚境界、精神凝聚之智慧头骨进化,以及海神亲和度再次提升。
白仞这一年自然修炼后达到八十三级。银色第三考依旧没有直接奖励魂力,真正的奖励落在已经突破至初境的神识上,将刚完成的蜕变进一步稳定下来。
另一边,白沉香额间的紫色印记却没有和其他人的考核光芒一同散去。第三考本就是她紫级三考中的最后一项,三道曾经出现过的紫色光幕短暂重叠,随后一道新的信息直接融入意识之中——紫级三考全部完成,获得海神岛紫级权限,魂力提升一级,并获得一次特殊奖励。
她的魂力仍被第五魂环的瓶颈挡在五十级,刚刚得到的一级魂力奖励同样无法直接体现在等级上,只能与此前积累的魂力一起压在瓶颈之后。与此同时,那份特殊奖励在她身前凝聚,最终化为一枚金色珠体。波赛西只看了一眼便道:“你的魂力正处在瓶颈,你的特殊奖励转化成了神赐魂环。”
白沉香盘膝坐下,将魂力缓缓注入那枚金色珠体。神赐魂环随即化开,大片金色光雾从她周围升起,很快将整个人笼罩其中。最初的压力还算温和,可随着金色能量不断向体内渗入,那股力量也开始迅速增强,像是要一点点逼出她身体真正能够承受的极限。
她很快便感觉到了不同。过去一年的怒浪绝境虽然痛苦,却也将她原本并不出众的身体强度硬生生锤炼了上来。金色丝线逐渐在光雾中出现,一圈圈收紧,尖尾雨燕武魂也自行释放,双翼在她身后展开。压力继续增加后,她肩背与手臂开始轻微颤抖,呼吸越来越重,却始终没有主动结束吸收。
马红俊守在不远处,没出声打扰。直到金色光雾中的白沉香身体猛地一颤,他才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却被波赛西拦住。
“还没到极限。”
白沉香自己显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三百六十五天怒浪留下的不只是更强的身体,她对于疼痛和自身极限的判断也早已与一年前不同。直到经脉传来的胀痛真正开始逼近承受边缘,她才不再继续强撑,任由周围金色能量逐渐收拢,与尖尾雨燕武魂完全融合。
最后一层金光散开时,五道魂环也随之从她脚下依次升起。
黄、黄、紫、紫、黑。
最上方那一圈黑色魂环缓缓律动,颜色深沉而稳定。白沉香睁开眼时,自己也在那一瞬怔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黑色意味着什么——她的第五魂环,已经跨过了万年界限。
“万年?”马红俊比她还快说出来。
白沉香重新感受了一遍魂环传回的力量,这才道:“嗯。”
可变化还没有结束。第五魂环补齐以后,阻挡在五十级前的瓶颈也随之消失。过去几年被压在瓶颈后的修炼积累几乎同时释放出来,魂力从五十级迅速向上攀升,直到五十八级才真正停止。
马红俊这次反而怀疑自己听错了:“五十八?”
白沉香站起身,尖尾雨燕双翼在背后舒展开来,新获得的黑色第五魂环仍环绕在身侧:“要不要打一场,你自己试?”
“那倒不用。”
随着最后一缕紫光从眉心消散,白沉香的紫级考核印记也彻底隐去。五十八级敏攻系战魂王,两黄、两紫、一黑,直到第五魂环真正补齐,她在海神岛这几年被瓶颈压住的积累才终于完整释放出来。
她起身时还有些不适应突然充盈许多的魂力,尖尾雨燕双翼展开又收拢,动作却比过去更加轻盈。马红俊本来就在旁边守着,见她没什么问题才往后让了些。戴沐白活动着被沉银环勒了一整年的手腕,朱竹清也在他身边拉伸着身体。宁荣荣靠着奥斯卡休息,小舞正在一边揉自己的肩膀,一边跟白仞抱怨。大家的状态也没有多好,魂力提升之后的充实感尚在,身体深处却还残留着长期承受怒浪留下的疲惫。
直到这时,波赛西才开口道:“第三考已经结束。从今天开始,你们不用再来怒浪绝境。”
刚才还在说话的几个人同时静了下来。
这一年来,他们每天都在等这句话,真正听见时反倒有些不习惯。远处海面失去波赛西力量的压制,很快重新翻涌起来,巨浪沿着山谷一路拔高,再狠狠砸在黑色岩壁上。轰鸣声和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时没有任何区别,九根深海沉银柱也依旧立在浪涛中央,可从明天开始,那些金属环不会再扣到他们身上。
奥斯卡揉了揉肩膀:“我先说好,以后谁怀念这里,谁自己来,反正别算我一个。”
戴沐白头也没回:“放心,没人跟你抢。”
“那可不一定。”马红俊跟了上去,“小三跟小白一天十二三个小时都能待,我怀疑他们跟柱子待出感情了。”
小舞正在前面拉着宁荣荣走,听见这句立刻回头嘲讽道:“那你留下替他们多待一会儿?”
“我又没病。”
几个人沿着山路陆续往外走去。唐三走出一段才发现白仞还留在崖边。白仞没有像最初那样再放出神识,只站在那里听了一阵海浪撞击山壁的声音。十二小时、十三小时,甚至更久,这种轰鸣在过去一年里几乎已经刻进了身体的本能,如今考核结束,下面的一切却仍旧照常继续。
唐三在前面叫了他一声:“小白。”
白仞转身跟上,握住了唐三向他递来的手。
山路很快将怒浪绝境挡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