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刀锋没有对准胸口,而是落向左肩之后。
残梦中的画面却在这一刻骤然翻开。灰黑镰刃穿过白仞自己的胸口,将一道道“杀死唐三”的命令从灵魂中剥离。那时白仞宁可让自己的意识接近熄灭,也没有让现实中的刀锋真正落到他身上。
如今又是一样。
白仞每一次无法保证自己不会伤害他,最后选择毁掉的都是自己。
“不要!”唐三猛地挣开月关半步,肩侧衣料都被封号斗罗的魂力撕裂,“小白,停下!”
白仞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四翼立刻抓住这片刻迟疑,左侧两翼带着暗红根线向唐三方向展开。白仞用尽最后的控制将它们重新压回,肩背伤口同时崩开,鲜血顺着破损神装向下流淌。
“哥哥。”
这个称呼越过混乱魂力落进唐三耳中。
白仞从来没有这样单独叫过他。重逢以后,他们更习惯直呼姓名,或者像史莱克其他人一样称他小三。可在此刻,白仞像忽然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三个人还在圣魂村结拜的时候。
“别过来。”
死神镰刀斩下。
刀锋落入死线的瞬间,山谷中的所有声音都被一阵尖锐嗡鸣吞没。
左侧两翼最先僵住。
暗红根纹从翼根开始崩裂,像无数烧红锁链被同时拉断。白金羽骨沿裂纹一寸寸碎开,染血羽片从半空大片脱落,在坠落途中化成灰白光点。
邪魂师残留的精神本源发出凄厉嘶吼。
数千道混杂在一起的怨念同时冲向右侧本源,试图在左翼彻底断裂前寻找新的宿主。白仞双手握住镰柄,将刀锋继续向下压去。
左臂中的封印随之彻底破碎。
白金护腕崩成数段,六翼纹路在血光中迅速熄灭。缠绕魂骨的暗红根线被一股无形力量从肩部强行扯出,连同左侧两翼的魂力本源一起卷入镰刃之下。
白仞身体剧烈一震。
剧痛终于穿透那条早已失去知觉的手臂,从肩部一路撞进精神之海。他几乎握不住镰刀,却仍然没有停下,直到最后一根连接右侧本源的暗红细线也在刀锋下断裂。
左侧两翼从根部完全崩塌。
剩余的白金羽片散成漫天光点,暗红污染则被死神镰刀卷入一道狭长裂隙,在刺耳嘶鸣中迅速消失。右侧两翼也受到重创,灰黑羽骨剧烈震荡,勉强维持片刻后随寂灭真身一同溃散。
发尾不断向上蔓延的暗红终于停住。
白仞手中的死神镰刀脱落,身体失去所有支撑,从半空坠了下来。
压在唐三肩上的魂力同时一松。
月关知道污染已经不再继续扩张,唐三也在那一瞬间挣开束缚。蓝银皇从地面托起他的身体,他几乎用尽最后魂力冲入崩塌的圣域,在白仞落地以前把人接进怀里。
那具身体比他记忆中轻了许多。
白仞左臂无力垂落,左肩后的两翼已经完全消失,只剩破碎魂力偶尔闪过。近乎全白的长发散在唐三手臂间,发尾仍残留着尚未褪去的暗红,像刚从血里捞出来一般。
“小白。”
唐三用手按住他的后背,将玄天功送进体内。可白仞的经脉里已经几乎找不到能够回应的魂力,精神之海也像被那一刀彻底撕开,只剩极其微弱的意识还停在深处。
唐三不断催动蓝银皇右腿骨。
生命力沿掌心涌入白仞心脉,刚进入体内便从破损经脉中迅速流散。唐三只能一遍遍重新凝聚,把那点随时可能消失的气息强行留住。
白仞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唐三立刻低下头:“小白,看着我。”
白仞似乎听见了。他费力睁开眼,瞳孔中的暗红已经褪去许多,视线却依旧无法真正聚焦。
“唐三……”
“我在。”
白仞的右手动了一下,像想要抓住他的衣襟,最终只在胸前碰到一小片布料。唐三立刻握住那只手,带到自己掌心。
白仞感受到那点温度,胸口很轻地起伏了一次。
“能重来这一世……”他的声音几乎只剩气息,唐三不得不俯得更低,才能听清后面的话,“我从来没有后悔。”
唐三的眼眶在这一瞬间泛起红色。
他把白仞抱得更紧,手掌护在失去温度的后背:“不要离开我。”
白仞似乎还想回应,唇角却只极轻地动了一下。握在唐三掌中的手失去最后一点力气,呼吸也随之停了下来。
“小白?”
唐三怔了一瞬。
下一刻,蓝银皇生命力近乎失控地涌入白仞身体。周围藤蔓同时疯长,尚未彻底消散的寂灭圣域被蓝金光芒从内部撕开,地面碎石与枯叶都在魂力冲击下向外掀飞。
“白仞!”
月关赶到两人身边,手掌刚按上白仞肩部,唐三的蓝银皇便本能地向他卷去。金色花瓣在半空展开,将藤蔓挡在外围。
“唐三,停下!”月关厉声道,“你这样只会先把自己耗死!”
唐三像听不见。
他抱着白仞,仍在不断催动右腿骨,试图用生命力重新唤醒那颗已经近乎停下的心脏。蓝银皇藤蔓从他的衣袖下生长出来,缠住白仞手腕与胸口,像要强行替他建立新的经脉。
就在月关准备以魂力打断唐三时,他的目光忽然落到白仞胸前,神色骤然一变。
“相思断肠红!”
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立刻从白仞怀中取出那株一直贴身保存的仙草,小心托住花身,摘下一片鲜红花瓣。
“扶住他。”
唐三立刻将白仞扶起。
月关轻轻托住白仞下颌,将那片花瓣送到他唇边,缓缓撬开牙关。
奇异的一幕随之出现。
花瓣才刚进入白仞口中,便迅速化作一缕鲜红汁液,自行流入喉间。
月关神色微松,立即沿着花茎转动花身,一片接一片将花瓣送入白仞口中。坚硬如金石的花瓣每次触到舌尖,都会自行化作鲜红汁液,顺着喉间流下。
直到最后一片花瓣也彻底融尽,浓郁的生命气息才在白仞体内缓缓散开。
原本几乎察觉不到的心口,终于传来一下微弱搏动。隔了许久,第二下才艰难接上。
月关立即收回挡在唐三身前的金色花瓣,将奇茸通天菊的力量压至最柔和,护住刚刚恢复的心脉。
唐三依旧抱着白仞,目光紧紧落在他胸口:“他还活着?”
月关探入的魂力绕过破损经脉,停在那点微弱心脉附近。过了很久,他才回答:“还活着。”
这三个字像让唐三重新找回了呼吸。
“能醒吗?”
月关没有回答。
白仞裁断的不只是污染,还有左侧两翼本源、部分精神本源与左臂魂骨之间的所有连接。相思断肠红能够护住性命,却无法把已经消失的东西重新补回。
“先回武魂城。”月关收回手,抬头看向胡列娜,“娜娜,清点伤员。能行动的立即出发,雷狱龙蜥暂时封在山谷,留下标记,之后再派人处理。”
胡列娜已经来到近处。她看了一眼唐三怀中的白仞,又看见他掌心仍握着那枚深蓝色发扣,最终只点了点头,转身去整理队伍。
唐三抱起白仞:“我跟你们回去。”
月关挡在他身前。
唐三的脚步停住,眼中的情绪却没有随之平息:“让开。”
“你不能去。”
“他是为了救我才变成这样。”
“正因为如此,你才不能跟回去。”月关看着唐三苍白的脸,也看见周围仍因他情绪起伏而不断生长的蓝银皇,“你刚刚被血阵抽走大量生命力,魂力失控,身份也已经暴露。武魂城里任何一点刺激,都可能让你彻底失去理智。”
唐三把白仞护得更紧:“我不会。”
“你刚才差点攻击我。”
月关的话令周围安静下来。
唐三垂下视线。几根蓝银皇仍缠绕在月关脚边,叶片边缘带着尚未消散的锋利魂力。那是他以为白仞已经死去时,本能释放出的攻击。
“我不会伤害他。”唐三道。
“我知道。”月关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我也亲眼看见你救了娜娜和武魂殿其他人。若不是你,他们刚才已经死在血阵里。”
月关停了一下,语气仍旧没有放松:“可武魂城里不只有我和娜娜。你是唐昊的儿子,你现在以这种状态进入教皇殿和供奉殿,没人会放心让你靠近他。”
唐三抬起头:“我可以留在城外。”
“白仞若在治疗中出事呢?”
这句话让唐三的眼神瞬间变了。
蓝银皇再次从地面钻出,月关却没有后退,只迎着那股骤然变重的威压看着他:“你会在武魂城做什么,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到时候他们会先杀你,我也不可能一边救白仞,一边替你挡住整座武魂城。”
唐三的呼吸越来越沉。
“我不能把两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人一起带回去。”月关继续道,“更不能让白仞醒来以后,发现自己拼命救下的人死在武魂殿。”
唐三的手臂僵住。
这句话终于真正拦住了他。
胡列娜处理完伤员,回到两人附近:“老师和大供奉都在武魂城,相思断肠红也暂时护住了心脉。现在只有让他尽快回去,才有机会。”
唐三低下头。
白仞靠在他怀里,对周围一切都毫无反应。近乎全白的发丝散在肩侧,发根那点浅金已经被血迹与灰尘遮住,暗红发尾则落在唐三手腕上,随着微弱呼吸轻轻移动。
那呼吸太轻了。
唐三几乎不敢放松手臂,仿佛一旦把人交出去,那点气息也会跟着从掌中消失。
月关伸出手:“给我。”
唐三没有动。
月关也没有催促,只让奇茸通天菊的魂力围绕白仞心脉缓慢运转。
过了很久,唐三才抬手替白仞拨开贴在脸侧的白发。
染红的发尾从指间滑过,留下一点已经干涸的血迹。唐三的动作很轻,像怕惊醒一个只是睡着的人。
“你说完了。”他低下头,额角几乎碰到白仞的发间,“我的话还没有说。”
白仞没有回应。
唐三将那枚深蓝色发扣握进掌心,随后把人慢慢交给月关。手臂真正松开的那一刻,他本能地又收紧了一次。
月关接过白仞,以金色魂力稳稳托住他的身体。左侧两翼消失后的肩背空荡得令人不习惯,破碎神装仍残留在伤口周围,随着呼吸偶尔闪过极淡白光。
“我先带他回武魂城。”月关道,“那里有人能救他。”
他抱着白仞转身,唐三却忽然叫住了他。
“月长老。”
月关停下脚步。
唐三的目光始终落在白仞身上,过了片刻才开口:“让他活着回来。”
月关无法许下这个承诺,只收紧了托在白仞背后的手臂:“我会尽力。”
金色魂力很快笼罩伤员。胡列娜在离开前回头看了唐三一眼,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留下一句:“等消息。”
众人升入山谷上方。
唐三始终站在原地,视线追着月关怀中的白色身影。白仞的长发被风带起,染红的发尾从金光边缘掠过,很快便随着队伍远去。
直到那片光芒彻底消失在森林尽头,唐三仍没有移动。
他怀中已经空了,双臂却还保持着方才抱住白仞的姿势。掌心被那枚发扣硌得发疼,深蓝色边缘在皮肤上压出清晰痕迹。
山谷中只剩血阵崩塌后的焦土与尚未散尽的灰白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