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舞隔着院子喊道:“二哥,你还没睡吧?”
她的声音刚落,马红俊便在后面接了一句:“没睡就开门。我们忙了一整天,总不能各自回房倒头就睡。”
奥斯卡拆穿得很快:“刚才嚷着最困的人也是你。”
几人的声音越靠越近,显然没准备等屋内慢慢回应。唐三起身打开房门,小舞第一个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戴沐白、朱竹清、宁荣荣、奥斯卡和马红俊。
年轻人忙完一日,终于有时间坐到一起。屋内没有足够的椅子,戴沐白便靠在窗边,朱竹清与宁荣荣坐到床沿,马红俊从隔壁搬来两张矮凳,还顺手带了一壶刚烧开的水。
奥斯卡进门后先看了看白仞的左臂:“小三检查过了?”
“只能缓解肩部损伤,目前封印还是稳定的。”唐三替白仞回答。
小舞听见没有恶化,才稍微放下心。她在白仞旁边坐下,又看了一眼桌上堆满字迹的报告:“五年没见,二哥还是一回来就有做不完的事。”
“至少这次人就在这里。”戴沐白说道,“以后有什么事,当面问总比等信容易。”
他这句话让房中短暂安静了一瞬。
他们五年前约好回到史莱克重聚,真正见面却是在两座宗门接连遭袭以后。奥斯卡与白仞都迟到了,唐三甚至换了一张所有人都认不出的脸,可无论如何,八个人如今确实重新坐在了同一处。
白仞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只一直带在身边的魂导器。
“我原本给你们准备了东西。”
马红俊最先抬头:“什么东西?”
“赴约的礼物。”
白仞把魂导器取下来放在桌边。左手无法活动,他只能用右手引动魂力,将里面的东西依次取出。
第一件是一坛封口严实的烈酒。
酒坛不大,坛身也没有繁复装饰,只在外层裹着一层防止碰撞的厚布。戴沐白看见以后便从窗边站直身体,伸手接了过去。
“星罗北部的酒?”他认出了封口上的旧标记。
“天斗城一家老酒铺里找到的。”白仞说道,“味道应该够重。”
戴沐白拍开封泥边缘,浓烈酒香立即从缝隙中散出。马红俊下意识向前凑了一步,被他抬手按住额头推了回去。
“闻闻都不行?”
“你一闻便要开始讨酒。”戴沐白重新压好封口,“这里还有伤员,不适合现在喝。等事情结束,我们八个再开。”
“为什么是八个人分?”马红俊不满,“这是小白送你的。”
“所以由我决定怎么喝。”
两个人争了几句,戴沐白始终没有把酒坛放远,手掌一直稳稳托着坛底。
白仞取出的第二件东西是一只扁平木盒。
朱竹清接过以后打开,里面放着一把黑檀木梳。梳身颜色深沉,宽齿之间留着足够距离,外侧只刻着几道很浅的竹叶纹。
朱竹清将木梳拿出来看了一遍:“给我的?”
“武器和护具需要本人试过才知道是否合适。”白仞解释道,“其他东西,你也未必会用。”
“所以你就送了梳子?”马红俊问。
朱竹清瞥了他一眼:“有问题?”
“没有,挺好。”马红俊立刻改口,“一看就很适合竹清。”
朱竹清没有继续理他。她的手指轻轻划过梳齿,发现每一处边缘都被磨得十分平整,不会勾住头发。史莱克早年训练结束后,她常常来不及仔细整理,只把长发随手重新束起,折断过不止一把木梳。
她自己早已不记得,白仞却记了下来。
“谢谢。”朱竹清将木梳重新收回盒中,“我会用。”
白仞点了一下头,又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分成十二格的小木盒。
奥斯卡还没看清里面装着什么,盒子便已经被放到他面前。他打开其中一格,一股干燥香草的气味立刻散了出来。其他小格里分别装着不同地区的盐、胡椒和香料,每一格都能独立封紧,不会让气味混在一起。
奥斯卡沉默了片刻:“你觉得我做饭有这么难吃?”
“以前确实很难吃。”白仞回答。
马红俊当场笑出了声:“小白还给你留面子了。你以前那锅汤,连赵老师喝完都去找邵老师要解毒糖。”
“那是胖子往里面多倒了一整罐盐。”奥斯卡立刻反驳,“不能都算在我头上。”
“盐是我倒的,糊底总不是我烧的吧?”
奥斯卡正要继续争辩,宁荣荣已经从盒中拈起一片干燥香草,闻过以后说道:“以后你再把食物做坏,就不能说是因为没有调料了。”
“我这五年一直在外面自己做饭,手艺早就变了。”
“那回去以后你做一次。”
“做便做。”奥斯卡扣好木盒,语气听着很有信心,“你想吃什么?”
宁荣荣想了一会儿,最终说道:“先做最简单的。免得浪费小白送你的东西。”
奥斯卡抱着香料盒,还想替自己的厨艺争取几句。白仞已经取出了下一件礼物。
那是一枚由八片琉璃叶组成的挂饰。
每片叶子颜色不同,以银丝固定在中央。挂饰本身并不昂贵,工艺也比不上七宝琉璃宗收藏的琉璃器物,可随着白仞转动手腕,八片叶子将灯光折向不同方向,在墙上落下一圈细碎彩光。
宁荣荣一眼便喜欢上了。
她从白仞手中接过挂饰,举到灯下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果然开始数那八片叶子:“正好八种颜色。”
马红俊听见以后凑了过来:“所以最红的肯定是我。”
“凭什么?”宁荣荣立刻反问,“红色也可以是小舞的发带。”
“那橙色给我。”
“橙色更像戴老大的头发。”
戴沐白皱眉:“我的头发是金色。”
“那片最亮的才是你。”宁荣荣调整着挂饰的角度,很快又把其中一片深色琉璃叶算给朱竹清,浅粉色留给小舞,带着灰光的那一片则在奥斯卡和白仞之间犹豫了一会儿。
奥斯卡指着一片浅银色:“我明明是这个。”
宁荣荣上下打量他:“你现在脸上有疤,哪里像这么干净的颜色?”
“有疤怎么了?有疤才有男人味。”
“那你去当那片最粗糙的。”
八片叶子的颜色原本没有任何意义,宁荣荣却真的按照八个人分了起来,连唐三也被她安排成最深的蓝色。她一边分,一边不许其他人质疑,争到最后连朱竹清都开口替自己换了一种颜色。
白仞看着她们围着一枚普通挂饰讨论许久,想起自己购买时的判断并没有出错。
宁荣荣最后把银链绕过手腕,暂时将挂饰戴在手上:“等回七宝琉璃宗,我找人做一只不会压坏叶子的盒子。平时便挂在书房窗边。”
她说完以后,又补了一句:“不会让工匠重新换材料。这个就很好。”
白仞应道:“本来就是给你的。”
马红俊已经等了许久,眼见宁荣荣终于收好,立刻向桌边挪了一步:“现在总该轮到我了吧?”
白仞从魂导器中取出两大包肉干,直接抛进他怀里。
马红俊险些没有接稳。他低头闻到熟悉的辛辣肉香,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还是小白最了解我。”
“你最好别一次吃完。”戴沐白提醒。
“我现在什么修为?吃点肉干还能出事?”
马红俊已经拆开其中一包,取出一条咬了一口。肉干由烈火慢慢烘制,最初只有肉香,咽下去以后辣味才迅速翻上来。他脸色短暂僵了一下,随后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又咬了第二口。
奥斯卡看着他逐渐发红的耳朵:“味道怎么样?”
“一般。”马红俊含糊回答,“勉强能吃。”
他说完便抓过桌上的水一口喝掉大半。
房中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马红俊被辣得说不出话,又舍不得把肉干放下,只能把另一包紧紧抱在怀里,防止有人趁机拿走。
最后取出来的是两条颜色明亮的红色发带,以及一包做成胡萝卜形状的糖。
小舞立刻伸出手,将自己辫尾的旧发带拆下来,与新的并在一起。新发带比她惯用的稍长一些,绕过辫尾以后,正好还能系出完整的结,末端也不会显得太短。
“二哥怎么知道我现在还这样系?”
“照你以前用的样式买的,多留了一截。”
“万一我已经换了呢?”
“那便换一种系法。”
小舞显然觉得这个回答不够称心,却还是拿着发带在辫尾比了几次。她正准备直接换上,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白仞的左手还垂在身侧。
“先不换了。”小舞把旧发带重新系好,又将新的仔细折起,“等你的手恢复以后,你再帮我系。”
“右手也可以。”
“你以前都是两只手系的。”小舞把发带与胡萝卜糖一起收进怀中,“少一只手,肯定没有以前好看。”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白仞的左臂恢复只是早晚的事。
白仞没有与她争:“好。”
小舞拆开一颗胡萝卜糖放进嘴里,又往唐三手中塞了一颗:“哥也吃。”
唐三接过糖,指腹捻过糖纸,没有提醒她小时候总会把真正的胡萝卜夹进自己碗里。
七个人的礼物已经分出去六份。
白仞引动魂导器时,魂力自然触及了最靠近入口的位置。深蓝色木盒仍然安静放在那里,里面的发扣没有因为这几日奔波受到任何损伤。
只要再动一下魂力,他便能将它取出来。
白仞却停下了。
马红俊已经从辣味里缓过来,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向始终没有收到礼物的唐三:“小三的呢?”
其他人也随之安静下来。
唐三坐在白仞身侧,从礼物开始便没有主动询问。他知道白仞不可能真的忘记自己,更何况白仞不久前才告诉他,那件尚未想好如何开口的事与他有关。
白仞收回触及木盒的魂力。
“他的之后再给。”
小舞不解:“为什么要之后?”
“有些事还没想好。”
这句话与不久前白仞单独对唐三说过的回答几乎相同。
唐三看了他片刻,没有当着其他人继续追问:“好。”
奥斯卡虽然不知道盒子里究竟是什么,却大致猜到白仞为什么要把唐三的那份礼物留下。他没有替白仞解释,只把还想追问的马红俊拦了下来。
唐三没有礼物可以拆,也没有表现出失望。他只是低头剥开小舞刚才给他的胡萝卜糖,吃完以后,又替白仞倒了一杯热水。
房间里的气氛很快重新热闹起来。
戴沐白把酒坛放到墙边最不容易碰倒的位置;朱竹清用新木梳试着整理长发;宁荣荣仍在和奥斯卡争论八片琉璃叶分别对应谁;马红俊则一边喊辣,一边坚持继续吃肉干。小舞把红色发带拿出来又看了几次,最后贴身收好。
久别五年以后,他们直到此刻才终于有了一段真正属于八个人的重聚。
窗外仍是被血阵毁去大半的宗门,祖堂里还摆着尚未整理完的遇难者名单。可在这短短一段时间里,没有人再谈邪魂师、武魂殿或者下一步该去哪里。
他们只是重新像从前那样,为一点吃食和一件挂饰争论不休。
那一晚结束时,房中的礼物仍没有完全收好。
小舞将新发带与胡萝卜糖贴身收好,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白仞的左臂,确认他没有继续写报告的打算,才跟着其他人离开。
唐三走在最后。
房门即将合上时,他回头看了白仞一眼,没有再追问那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白仞独自坐在桌边,直到院中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重新看向魂导器中的深蓝色木盒。
发扣仍然安静放在里面。
他最终没有取出。
次日清晨,白仞完成了剩余报告。
玉元震在报告末尾留下族长印记,确认其中有关蓝电霸王龙家族与血阵遗迹的记录属实。白仞则以供奉殿身份签署,将报告誊写成两份:一份经七宝琉璃宗的联络渠道转送武魂城,另一份通过供奉殿密封急报送出。
接下来的几日,第一批伤员开始向七宝琉璃宗转移。
玉天恒带队护送,宁荣荣与奥斯卡随行返回。大师与柳二龙暂时留在蓝电霸王龙家族,协助整理武魂资料与遇难者名单。戴沐白等人则分散在宗门各处,清除已经失去力量的阵石,防止幸存族人误触残留血线。
白仞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后山与祖堂之间。
左臂中的封印没有继续恶化,暗红纹路却也没有明显消退。唐三每天替他疏通一次肩部经脉,始终避开封印,也没有再提那件与自己有关的事。
他越是照常与白仞核对阵纹、维持魂力循环,白仞越难像过去那样忽略那些过于自然的接近。
报告送出的第六日傍晚,蓝电霸王龙家族外围的警戒阵法忽然传来波动。
那股魂力没有强行突破,只停在山门之外,等待守卫确认身份。
白仞当时正与唐三站在祖堂前核对最后一批阵石的位置。察觉到熟悉气息,他抬头望向山道尽头。
一名蓝电霸王龙家族弟子很快赶来。
“武魂城来人了。”
话音刚落,一道修长身影已经在守卫陪同下走过残破山门。
月关仍穿着武魂殿长老服,金色长发被赶路时的风吹得略显凌乱。他身后只跟着两名来自教皇殿的直属执事,没有治疗魂师,也没有佩戴任何地方圣殿的标志。
他沿山道走近,对周围蓝电霸王龙家族魂师的戒备恍若未觉。直到看清白仞垂在身侧的左臂,他的眉心才微微收紧,随即从魂导器中取出一只封好的卷宗。
“教皇让我接手武魂殿一侧的后续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