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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心之所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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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室内残留的魂力受到牵引,沿着地面汇向白仞所在的位置。左翼被封闭的神装限制,只能展开一半,浅金羽片间不时掠过暗红纹路;右翼却在灰黑气息中逐渐舒展,边缘隐约浮现出一层深色光晕。

白仞没有立即引导魂环落下。

血祭污染仍被锁在左臂神装之内,手指至肩侧都没有恢复知觉。每当寂灭双翼运转,左侧经脉便会传来细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封印不断撞击。他只能将大部分魂力集中在胸口与右翼,维持两侧本源不至于因此失衡。

第七魂环却没有停止凝聚。

它与此前出现的几枚魂环一样,并不需要猎杀魂兽。随着魂力突破,某段被封存在灵魂深处的记忆也开始松动。那股牵引比过去任何一次都更清晰,尚未真正开启,便已经令白仞心口传来一种难以忽视的压迫。

其中不只是神力与疼痛。

还有一份被封得极深、几乎已经与灵魂本身纠缠在一起的情感。

白仞闭上眼,将意识沉入寂灭双翼。

静室里的声音迅速远去。再次睁开眼时,他已经站在那条熟悉的黑河旁。河面一片沉寂,水中同时映着六枚已经成形的魂环和五道灰色神纹。第七枚魂环悬在河流尽头,轮廓尚未完整,内部却不断透出金色光芒,每一次明灭都会让整条河流随之震动。

死神站在魂环旁。

层叠黑袍与河岸的阴影融为一体,兜帽下仍然没有能够辨认的面容。祂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指尖刚刚触及魂环边缘,其中的金光便骤然向外扩散。

“这段记忆与此前不同。”死神的声音从黑河两岸同时传来,“它承载的情感远比你已经恢复的部分更加强烈。记忆开启以后,你会重新经历她当时看见、听见和感受到的一切。”

白仞望着魂环深处不断变化的金光:“包括当时的感情?”

“尤其是感情。”死神收回手,魂环却没有因此平静,“你可能会在短时间内无法分清,那份情感来自过去的千仞雪,还是现在的你。”

白仞沉默下来。

从此前恢复的记忆里,他已经看出千仞雪对唐三的关注远远超过了一个普通对手。

她以雪清河的身份数次接近唐三,主动提出招揽,也在遭到拒绝以后始终记得他的选择。以千仞雪的性格,被一个自己认可的人拒绝,自然会不甘。她想让唐三承认判断错误,想证明自己能够提供更高的位置与更广阔的道路,这些都符合她一贯的好胜。

只是那份不甘持续得太久了。

久到战争结束、神位破碎,甚至在她独自度过漫长余生以后,唐三仍然是最后留在记忆深处的人。

白仞曾经把这一切归结为胜负与执念。如今第七魂环中传来的牵引,却让那个解释变得不再完整。

死神没有催促,只在黑河另一侧静静等待。

白仞看了那枚不断震动的魂环片刻,最终收回视线。

无论里面是什么,都属于他曾经活过的那一生。继续将它封在灵魂深处,只会让过去以另一种方式影响现在。

“开始吧。”

死神抬手按入金光。

黑河骤然被照亮。

撕裂般的疼痛最先从灵魂深处传来。那不是白仞现在这具身体正在承受的伤势,而是一种更加完整、强大,也更加接近崩溃的神圣力量。金色液体包裹着身体,天使神力不断穿过骨骼与经脉,连灵魂都在其中被一次次拆开重塑。

白仞很快认出了这段记忆。

天使第九考。

千仞雪真正继承天使神位时所经历的最后一道考验。

神圣力量仍在冲击意识。千道流的身影曾经从光芒中出现,比比东也以另一种方式成为支撑她走下去的执念。当那两道身影先后消散,金色空间却没有立即恢复空寂。

一声清越的琴音从远处传来。

那道声音并不响亮,却轻易穿过了天使神力带来的痛楚。紧绷到极限的灵魂像在这一刻得到了一丝喘息,千仞雪下意识循声望去。

金色光雾向两侧散开。

一名青年坐在远处。

暗蓝色长发没有束起,顺着肩背自然垂落。那双同样呈现深蓝色的眼睛清澈而沉静,像是能够越过所有伪装与防备,直接看见她最不愿暴露的部分。青年身形修长,白色衣袍没有多余装饰,举手投足间却带着经年教养沉淀出的从容。

一张金色竖琴悬在他身前。

他抬起手,指腹从琴弦上轻轻拨过。清脆音节接连落下,很快汇成完整旋律,沿着金色空间一层层荡开,也浸入千仞雪已经接近破碎的灵魂。

那张面容,白仞已经熟悉得不需要辨认。

唐三。

却又不是他这一世最熟悉的唐三。

幻影中的青年没有杀戮之都留下的冷意,也没有战斗时随时可能爆发的锋锐。月轩赋予他的优雅与安定被神考放大到了近乎完美的程度。他隔着琴弦望向千仞雪,眼中没有敌意,没有戒备,也没有面对武魂殿少主时始终保留的距离。

那双眼睛里只有温柔。

白仞的意识随着千仞雪的记忆一同停住。

她从未见过唐三这样看着自己。

现实中的唐三会审视她的提议,会拒绝她的招揽,也会在她靠近时下意识计算彼此距离。哪怕她以雪清河的身份表现得再温和,他也从未真正卸下所有防备。

眼前的人却像早已知道她会来。

最后一道琴音落下,余韵仍在空间中缓慢回荡。唐三从竖琴前站起,向千仞雪张开双臂。

没有迟疑,也没有等待她证明什么。

仿佛只要她愿意向前,他便会接住她。

千仞雪站在原处,心脏在神力冲击中剧烈跳动。

她过去设想过很多次唐三站到自己身边的样子。她许诺过权力、地位和足够施展才能的空间,也曾笃定,只要唐三真正明白自己能给予什么,迟早会承认当初拒绝她是错误的决定。

她想让唐三低头。

想看他放弃与自己对立的道路,亲口承认她才是更值得选择的人。

可眼前的唐三没有低头。

他只是站在那里,向她敞开怀抱,眼中的温柔没有附带任何条件。

那一刻,千仞雪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自己的渴望。

若她想要的只有征服,便不会因为这样一道目光,连灵魂被撕开的疼痛都暂时变得遥远;也不会在看见唐三向自己伸出手臂时,生出一种近乎委屈的冲动。

她想走过去。

不是为了让唐三服从她。

她只是想被他这样看着,被他毫无保留地接纳一次。

千仞雪迈出了第一步。

白仞的意识也随之向前。

他清楚眼前的一切都来自神考。唐三的温柔、等待和敞开的怀抱,都是千仞雪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塑造出的幻象。现实中的唐三从未这样迎接过她,也没有选择过她。

可当那双蓝色眼睛真正落在自己身上时,白仞仍然无法停下脚步。

因为这份渴望并不只属于千仞雪。

这一世的唐三会担心他,会在危险出现时挡在前面,也会因为他擅自作出决定而生气。唐三握过他的手,替他处理过伤口,也曾在他试图后退时一次次重新靠近。

可他们之间始终隔着兄弟与同伴的称呼。

白仞过去从未认真想过,若唐三眼中的在意能够越过这层关系,会是什么模样。

直到此刻,他看见那道幻影张开双臂,心底竟同样生出了一种无法压下的渴望。

他也想让唐三这样看着自己。

不是因为共同长大,不是因为结拜,也不是因为他受了伤、身处危险,需要唐三承担照顾兄弟的责任。

只是看着他。

千仞雪已经走到幻影面前。

唐三的手臂随即收拢,将她接入怀中。

温暖的胸膛贴近,手掌隔着金色神装落在后背。千仞雪几乎没有犹豫,双臂已经环住了眼前的人。她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个在现实中永远不肯真正走向她的人,永远留在自己的神考与灵魂里。

白仞也感受到了那个拥抱。

唐三的气息、胸口的温度,以及落在后背上的手都清晰得令人无法将其当成一段旁观的记忆。千仞雪抬起头时,那张俊美面容已经近在咫尺。

白仞的意识忽然出现了一瞬错乱。

神考中的唐三与月轩房间里的那个人重叠在了一起。

那一夜,唐三明明已经掌握所有舞步,却仍站在他面前伸出手,说还有两处没有练好。白仞拆穿了这个借口,最后还是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唐三握住他,另一只手落在腰侧,带着他走过没有琴声的房间。

后来白仞脚下错了半步,唐三立即托住他的腰,将他拉回怀中。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呼吸落在彼此之间。唐三眼里那点因为他拒绝所有邀请而浮起的满意没有完全藏住,扶在他腰后的手却在察觉他可能不愿继续时主动松开。

“你要停吗?”

当时的白仞没有退开。

他重新把手放回唐三肩上,说了继续。

神考中的唐三同样近在眼前。

千仞雪没有给自己留下重新思考的时间。她抬起头,直接吻上了他。

唇瓣触碰的一刻,白仞的意识彻底空白。

那份触感并未因为来自记忆而变得模糊。唐三的嘴唇温热柔软,呼吸近得无处可避。幻影没有拒绝,环在千仞雪后背的手臂反而逐渐收紧,将她更深地带入怀中。

心跳声在意识里轰然炸开。

最初属于千仞雪。

下一瞬,白仞却发现自己的心脏也在以相同的速度跳动。

他本能地想将这份感觉推回过去。爱上唐三的是千仞雪,是那个曾在战争结束前将唐三视为唯一所爱的女人。眼前的亲吻、渴望与近乎失控的心跳,都可以归属于上一世。

可月轩里的唐三仍然停在他眼前。

那双靠得极近的蓝色眼睛没有随千仞雪的记忆退去。

另一段画面在白仞脑海中紧接着浮现。

西尔维斯城的夜里,他第一次真正向唐三承认,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或许便是自己曾经活过的一生。唐三知道后,却没有松开手,只将他的手完整握进掌心,告诉他,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他都仍然是白仞。

那一夜,小舞已经睡着。

他与唐三坐在暗下来的房间里,谁也没有先松手。

冰火两仪眼旁长达半年的共同修炼也在此刻变得清晰。最初是掌心相抵,后来为了方便,他们改成手腕相贴,或背靠着坐在泉眼外侧。每到固定时辰,唐三都会自然坐到他身边,碰一下他的手腕,等他放下尚未处理完的药材。

寒热魂力沿着两人相连的位置运行。

有时循环早已结束,唐三的手指仍停在他腕间,直到最后一缕药力归位才会松开。

白仞从未催促。

他那时以为自己只是信任这份共同修炼形成的联系,却从未认真问过,为什么每一次温度离开手腕时,他都会下意识多停一会儿。

地狱路出口的灼热也随之扑面而来。

血河已经追到脚下,连接三人的蓝银草在高温中大片焦黑。白仞把胡列娜送出洞口后重新俯下身体,向仍倒悬在岩壁下方的唐三伸出手。

唐三扣住他的手腕。

两人几乎一同摔出出口。唐三先用肩背挡住撞向地面的冲击,又在白仞失去力气时本能地将他揽入怀中,手掌护在他的后颈。

那时唐三贴在他耳侧说,小白,我们出来了。

白仞已经接近昏迷,却始终记得那只手的温度。

一次次牵手、相贴的手腕、落在腰侧与后颈的手掌,还有那些发生在危险、修炼与争执后的拥抱,过去都能找到足够合理的解释。

唐三是他的兄弟。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武魂又能自然形成循环。唐三愿意保护身边的每一个人,也从来不会看着同伴独自承担危险。

可这些理由无法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唐三握住别人时感到不快;为什么火舞靠近唐三的那一刻,他会产生如此清晰的排斥;为什么唐三可以为许多人不顾性命这件事,会让他比任何危险都更加难以接受。

他在意的从来不只是唐三是否安全。

他想成为唐三最先伸手的人。

也希望那个能让唐三不顾一切的人,最好只有自己。

神考中的亲吻仍在继续。千仞雪的爱意沿着解封的记忆毫无保留地涌入意识,白仞却已经无法再将此刻的心跳全部归还给她。

他确实继承了千仞雪的过去。

却不是因为恢复了她的感情,才产生眼下的动摇。

在不知道那些记忆的许多年里,他已经重新握住过唐三的手,重新被那个人一次次拉回身边,也重新生出了属于白仞自己的渴望。

他喜欢唐三。

这个答案出现得过于直接,几乎让意识中所有声音同时停滞。

白仞曾经无数次想过,他对唐三的感情或许已经越过兄弟,却总能在真正触及答案前找到新的理由。直到此刻,千仞雪的记忆将最后一层遮掩彻底撕开,他才终于无法继续回避。

那份感情不是对兄弟的依赖,也不只来自长期相伴形成的信任。

即使没有上一世的记忆,他仍然又一次爱上了同一个人。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轻松。

兄弟的身份以及昊天宗与武魂殿之间无法抹去的立场,都在答案出现以后变得更加清楚。白仞甚至不知道,唐三那些近得过分的靠近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他已经无法把自己的心意重新放回不知道之中。

记忆里的千仞雪还在与唐三拥吻。

白仞的心脏也在那片金色神光中如同雷鸣般轰响。他没有再试图区分此刻加快的心跳究竟属于谁,也没有强迫自己从那个怀抱中挣脱。

黑河在脚下剧烈震动。

神考中的唐三与千仞雪同时化作金色碎光,竖琴最后一段余音也随之远去。属于前世的爱意没有消散,而是随着完整记忆重新沉入灵魂,与这一世白仞自己的感情交汇在一起。

第七枚魂环终于越过黑河。

深黑色光环从尚未熄灭的金色碎光中凝聚成形,缓慢环绕在寂灭双翼之外。

魂环真正落定的那一刻,白仞背后的两片羽翼同时震动。

原本汇聚在左右主翼中的魂力沿肩背向后延伸,两道从未开启过的羽骨通路随之贯通。白金与灰黑光芒分别从两侧涌出,在原有羽翼后方勾勒出新的轮廓。

最初只是几根模糊羽骨。

随着第七魂环完全融入武魂,羽骨迅速向外舒展,细密羽片一层层覆盖其上。新生两翼比原本的主翼略窄,位置也稍低,分别与左右羽翼前后相叠。

四片羽翼在黑河上方完全展开。

左侧两翼流动着白金圣光,右侧两翼则由银灰逐渐沉入灰黑。神圣与死亡的力量没有因羽翼增加而彼此排斥,反而随着新通路开启,形成了更加完整的循环。

属于六翼天使的记忆也在此刻变得清晰。

天使武魂的羽翼并非从觉醒之初便达到完整形态。修为突破魂圣、获得第七魂环以后,原本的双翼会生出第二对羽翼;待魂力继续提升,才会逐渐接近真正的六翼形态。

寂灭双翼继承了相同的成长方式。

这对新翼不是神考额外赐予的力量,也不是死神一侧对武魂的再次侵蚀。它们本就存在于尚未开启的武魂结构中,直到白仞越过七十级,才随第七魂环一同显现。

死神仍站在河流尽头。

他没有询问白仞准备如何面对这份感情,也没有替他判断最后会得到什么结果。黑河在四翼投下的阴影中继续流动,直到周围金色碎光彻底熄灭。

白仞睁开眼时,静室内的魂力正向身体中央收拢。

第七魂环在四片羽翼外侧缓慢旋转。

左侧主翼与新生后翼都受到手臂封印牵制,白金光芒比右侧稍显黯淡,羽尖也无法完全保持平稳。右侧两翼却已经舒展开来,灰黑气息沿羽骨安静流动,与第七魂环建立起完整联系。

白仞控制着魂力,将四翼一片片收回。

左臂仍然没有恢复知觉,封印中的血祭污染也没有因为魂环出现而减弱。武魂的成长只是为体内开启了新的通路,无法替他净化已经封入神装的根印。

他在原地坐了许久,直到胸口过快的心跳逐渐平复,才重新抬起眼。

数日前,五年之约当日,史莱克学院。

正午的阳光落在学院门前,五年前尚显空旷的道路如今已经有不少穿着绿色校服的学员经过。围墙向两侧延伸得更远,几座新修的教学楼从树木后露出屋顶,门上的怪物图案却还保留着从前的样子。

两名轮值学员站在台阶旁,打量着刚刚来到门外的一男一女。

戴沐白比五年前更加高大,金色长发披散在肩后,异色双瞳中的锋锐已经收敛许多,却仍让人本能地不敢靠得太近。朱竹清穿着一身简洁白裙,黑发垂至腰间,眉眼长开后更显清冷。她越过院墙看了一会儿,才说道:“里面改了很多。”

“门倒没变。”戴沐白抬头看着那幅怪物图案,笑意里多出几分怀念,“还是一样难看。”

轮值学员听见两人的交谈,主动上前询问来意。得知他们自称戴沐白与朱竹清,年轻人的神情很快变得无奈。他从门旁取出登记册,告诉他们这个月已经来了二十多批冒认史莱克八怪的人,院长和老师不能每次都亲自出来辨认,只能先留下姓名与身份,再由学院核查。

戴沐白没有为难后辈,刚准备说出几件能够证明身份的旧事,门旁树荫下已经传来一道熟悉的笑声:“戴老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守规矩了?换成五年前,有人敢把你挡在学院外面,你早就准备拆门了。”

戴沐白和朱竹清同时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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