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三很快察觉到父亲魂力运行中的变化。他扶住唐昊的左臂,检查过残肢附近的经脉才说道:“短时间不会有事,长期住在这里却不行。寒热气息会一直冲击您的身体,您总不能每天用魂力抵挡。”
“我住远一些。”唐昊看向如意百宝囊所在的位置,态度里没有离开阿银的打算,“能留在她附近便够了。”
“药圃外围一样会受到影响。”唐三没有接受这个敷衍的办法。他转头看向白仞,显然已经想到了两人曾经服下的仙草,“我体内有烈火杏娇疏,小白体内有八角玄冰草。两种药力经过这些年的共同循环,已经能够在接触以后自行平衡。”
白仞顺着他的思路继续判断:“从我们两人体内各取少量血液,再加入固本培元、修复气血的药材,应该能够做成适应这里气息的药引。”
“只能适应外围。”唐三提前说明限制,“服药以后,爸爸可以在药圃附近长期生活,寒热气息也能帮助调养身体。泉眼中心依然不能靠近,更不能直接接触泉水。”
唐昊看了看唐三,又把注意力停在白仞身上:“你也要放血?”
“不需要很多。”白仞回答时活动了一下右手,显然已经把这件事算进后续安排,“两种药力各取一部分,比让唐三单独提供全部药引更稳定。”
唐昊听出两人已经作出判断,便没有继续推拒。他用左手在唐三肩上拍了一下,提醒时看了一眼唐三刚吸收魂骨后仍未完全恢复的脸色:“只取炼药需要的量。别让你们两个先在这里失血过多。”
唐三答应下来,准备等母亲的根系稳定以后再配药。他沿着水脉向西北方向走去,最终停在一片地势稍高的湿润土地旁:“这里离两处泉眼都有足够距离,寒热力量经过地下水调和,适合妈妈生长。爸爸之后也可以住在附近。”
白仞展开寂灭双翼感受周围魂力,确认地下水中的两种气息能够保持平衡,才帮唐三清理土地。唐昊守在一旁,以魂力维持如意百宝囊内的稳定。
土坑挖好以后,唐三将阿银连同原有土壤重新取出。
蓝银草刚接触冰火两仪眼附近的空气,原本柔软下垂的叶片便迅速舒展开来。地下水脉中的生命力沿根须涌入,叶面金纹也比在山谷时明亮许多,可根系真正进入新土壤以后,最外侧的几根细须很快出现轻微颤动。
寒泉与火泉的力量已经经过土地削弱,对刚刚重新生长的阿银而言依旧太过强烈。两种气息从不同方向涌入根系,尚未形成能够稳定承受的循环。
唐三将手掌贴在土壤表面,以蓝银领域检查每一条根须。确定母亲本源没有受损,他才从二十四桥明月夜中取出一柄小刀。
“妈妈需要先适应这里的寒热气息。”唐三划开自己的左掌,向白仞说明时让一根蓝银草缠上他的手腕,“烈火杏娇疏的药力在我体内,八角玄冰草则在你体内。只要两种药力同时进入根系,便能替她建立最初的平衡。”
白仞接过小刀,在掌侧划开一道极浅伤口。他感受到唐三血液中的温热气息,也让体内八角玄冰草留下的寒意沿经脉汇聚到掌心:“我们的药力已经共同运行过很多次,不会在她体内直接冲突。”
“先各用一滴。”唐三用蓝银领域包围阿银根部,安排时让两人的手掌分别停在两片相邻叶片上,“若根系无法承受,立刻把药力收回来。”
两滴鲜血几乎同时落下。
唐三血液中的蓝银皇气息最先得到回应。阿银的草叶沿着血脉力量轻轻收拢,原本散落在土壤中的根须重新辨认出相同本源,开始主动向地下水脉延伸。
烈火杏娇疏的温热药力随之进入根部,八角玄冰草的寒意也从另一片叶子中渗入。两股极端力量刚刚接触便沿着根系向两侧分开,随后又通过唐三与白仞长期共同修炼形成的药力联系重新汇合。
寒热气息在阿银根部完成了第一个周转。
最外侧仍在颤动的细小根须逐渐稳定下来。冰火两仪眼的生命力不再从两个方向强行冲入,而是沿着刚刚形成的寒热循环,缓慢进入蓝银皇本源。
阿银的生长速度随之骤然加快。
原本只有数片叶子的蓝银草向外舒展,新生根须迅速深入湿润土地,大片草叶一层层从中心抽出。
白仞血液中的八角玄冰草药力被根系完全接纳以后,隐藏其中的神性也随之渗入叶片。那份力量没有改变蓝银皇的本源,只在原有蓝金纹路之间留下更加明亮的金线,叶片边缘又生出一层极淡的银纹。
唐三感受到母亲已经建立起与冰火两仪眼的联系,才慢慢收回蓝银领域。他取出两只小玉瓶放在旁边,准备等阿银的状态彻底稳定后,再分别取自己与白仞少量血液,与药圃中的调养药材一同炼制成唐昊需要的药。
转眼之间,阿银已经从一株纤细蓝银草,生长成覆盖小半片土地的蓝银皇。新生叶片上的蓝金纹路与淡银叶缘随着红蓝雾气轻轻起伏,根须深处的寒热药力也在地下水脉中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循环。
白仞尚未来得及收回手掌,死神镰刀便在灵魂深处发出一声清晰震鸣。
灰白长柄从他右手中自行凝聚,弯月刀锋随即出现在身侧。五枚灰色魂环依次升起,第五灰环没有等待白仞催动,便主动亮起了比过去更深的光芒。
阿银所有新生草叶同时朝死神镰刀伸来。
白仞脸色微变,立即握紧刀柄,将第五灰环强行压回武魂:“退开。”
灰环在他的控制下剧烈震动,却没有完全熄灭。阿银草叶也没有因死神气息后退,反而沿着地面继续靠近,像是在急切寻找那份已经回应过两次的力量。
唐三抓住白仞握刀的右腕:“你感觉到什么?”
“第五魂环在回应她。”白仞压制魂力时右臂逐渐僵硬,解释得很快,“引魂原本能够解除残留意识受到的控制与压制,也能让仍保有自我的意识短暂表达。我只对死者留下的意识试过,从未想过它会回应正在重新生长的蓝银皇。”
“它会抽取妈妈的生命力吗?”
“没有。”白仞沿着镰刀感受阿银的死线,回答时仍不敢放松,“可她的意识已经与蓝银皇本源结合。引魂若判断错误,可能会把不该分开的东西强行分开。”
唐三没有要求他立即使用,也没有让他把镰刀收回。他将蓝银草缠上两人手腕,玄天功沿着已经熟悉的共同通路进入白仞经脉。
过去死神镰刀出现时,两人的魂力循环也曾维持不止一次。无论武魂觉醒,还是时年残梦结束以后,唐三都感受过死亡力量从共同路线旁经过。可他们始终绕开灰色魂环本身,大师也曾明确禁止两人主动让死神镰刀进入融合。
这一次,唐三主动将玄天功送到了第五灰环外缘。
冰冷力量沿经脉迎面而来,却没有像第一次接触死神镰刀时那样排斥蓝银草。第五灰环的力量越过唐三魂力,径直指向阿银最深处仍在沉睡的意识。
它没有牵引生命力,也没有寻找能够斩断的衰败连接。
那股力量正在尝试打开一条短暂通路,让始终被困在蓝银皇本源中的意识能够重新触碰外界。
唐三顺着共同循环继续深入,母亲的草叶也在同时缠上他的另一只手。微弱却清楚的情绪沿蓝银皇血脉传来,带着急切,也带着多年未能真正传达的思念。
“妈妈在回应它。”唐三将玄天功稳定在第五灰环边缘,“她希望我们继续。”
白仞仍然没有立即松开压制:“你确定?”
“确定。若出现任何异常,我会和你一起切断魂技。”
共同通路中传来的判断十分清晰。白仞最终松开对第五灰环的压制。
“第五魂技,引魂。”
灰色魂环彻底亮起。死神镰刀没有落向阿银,也没有斩过任何一片叶子。刀锋上的光芒化作极细灰线,沿蓝银皇新生的金银纹路缓慢进入根系,最终停在最深处那团始终无法向外表达的意识旁。
阿银所有草叶同时静止。下一刻,一股柔和精神波动沿着叶片进入三人意识。
“昊……”
唐昊身体猛地僵住。他跪倒在阿银身旁,托起其中一片草叶,眼眶已经完全涨红。
“阿银,我在这里。”
“你怎么……把自己变成了这样。”
唐昊没有解释魂骨与宗门,只用仅剩的左臂把大片蓝银草拢进怀中:“能再听见你的声音,便值得。”
草叶一层层覆上他的肩背。两人隔着已经完全不同的身体相互依靠许久,阿银的意识才转向唐三。
“小三。”
唐三跪在父亲身旁,眼泪已经落了下来:“妈妈,我在。”
“你已经长得这么大了。”阿银的一片叶子轻轻碰过唐三脸侧,“这些年,让你受苦了。”
“我找到了爸爸,也找到了您。以后我会想办法让您更快恢复,您不会再一个人留在这里。”
“我一直知道你会来。你平安长大,便已经是我最想看见的事。”
她随后转向白仞。
“孩子,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在小三身边。”
白仞一时不知道该如何接受这样的感谢:“我并没有一直陪着他。我曾经离开过很多年。”
“可你回来了。你们的血帮助我接住了这里的寒热气息。你的魂技让我重新触碰外界时,我从小三的魂力里感受到一道始终与他相连的气息。那是你。”
一片草叶越过死神镰刀,轻轻缠上白仞握刀的手腕。
“你的力量和二十年前那个人相似,可你不是他。武魂能够告诉一个人从哪里来,不能替他决定最后走向哪里。你的本心里没有掠夺,也没有想从小三身上得到什么。武魂殿与我们的旧事,和你们之间的关系无关。”
白仞握紧镰柄:“可我早已知道一部分,却从未告诉他。”
“那是你们需要自己说清楚的事。隐瞒会让人受伤,血脉却不是你的罪。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也不要因为六翼天使便先替小三决定,你应该离他多远。”
阿银又对唐三说道:“小三,我不希望仇恨替你决定以后的人生。过去的事情已经让我和你爸爸分离太久,我不想它再夺走你珍惜的人。”
“妈妈,我不会因为仇恨杀尽武魂殿的人。可武魂殿让您与爸爸分离。他们二十年前为了魂环和魂骨猎杀十万年魂兽,之后也未必会停止。”
唐三停了一下,继续说道:“我不只是想替您报仇。我不想再有其他家庭因为同样的命令被拆散。若我什么都不做,下一次被围住的十万年魂兽,也可能有自己的伴侣和孩子。”
武魂城中,比比东落在小舞身上的目光重新浮现。她的身份一旦彻底暴露,武魂殿能够调动的绝不只是一两名封号斗罗。
以唐三和白仞如今的力量,面对魂斗罗尚有周旋余地,真正遇到封号斗罗也只能设法脱身,更不可能阻止武魂殿调动全部力量围猎一只十万年魂兽。
更无法保证小舞每一次都能活下来。
阿银的话并没有让白仞放下对武魂殿的戒备,反而让他第一次真正考虑,自己能够利用天使传承做些什么。
“我会阻止。”白仞忽然说道。
唐三与唐昊同时转向他。
白仞将死神镰刀压低,第五灰环仍维持着引魂的通路。
“我会坐到能够干涉那道命令的位置。”他把决定说得十分清楚。
唐三骤然起身,抓住白仞的手腕:“不行,你不能再回武魂殿。”
“小舞也是我的妹妹。”
“我们可以用其他办法保护她。”唐三回答得很快,“等我们变得更强,或者让她一直留在安全的地方。”
“安全的地方在哪里?”白仞迎着他的阻止,问话时没有提高声音,“武魂殿若再次下令猎杀十万年魂兽,能够调动的不止一两名封号斗罗。凭现在的我们,能挡住他们所有人吗?”
唐三无法立即回答。昊天宗不会轻易为了小舞与武魂殿全面开战,七宝琉璃宗同样需要考虑宗门。唐昊能够保护他们一时,却不可能永远守在小舞身边。只要武魂殿仍把十万年魂兽视为必须夺取的魂环与魂骨,小舞便始终处在危险中。
白仞继续说道:“我身上有天使传承,他们不可能不重视我。供奉殿需要这份传承,教皇殿也不会愿意把我完全交给供奉殿。”
“你想利用他们之间的分歧。”唐三已经听懂了他的打算。
“只要双方都需要我,我便有机会干涉他们的决定。”白仞的态度没有因唐□□对而动摇,“我不会再替武魂殿做任何自己不愿意做的事,也不会把自己的选择交给他们。”
“他们不会让你轻易掌握权力。”唐三仍旧没有松手,“你回去以后,千道流、比比东和那些长老都会盯着你。”
“我知道如何让他们接受一个暂时无法完全控制的人。”白仞回答时,属于雪清河的判断与经验自然浮上心头,“他们越需要我的能力,越不能在我真正作出选择以前毁掉我。”
“白仞。”唐三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显然已经压不住反对。
“小三,让他说完。”唐昊坐在阿银身旁,开口时用左手扶住儿子的手臂。
唐三转向父亲:“爸爸,他是在把自己送回武魂殿。”
“这是他的决定。”唐昊没有替白仞担保,也没有支持他立即行动,只把选择重新放回当事人身上,“你可以告诉他风险,也可以要求他把计划说清楚,不能替他决定不许去。”
唐三沉默下来,却仍挡在白仞面前。
唐昊随后转向白仞:“你很聪明,也习惯把自己放进最危险的位置,让其他人走更稳妥的路。”
白仞没有否认。
“武魂殿那些人同样不蠢。你想利用教皇殿与供奉殿互相牵制,他们也会利用你在意的人控制”
“我不是不可取代的人,千仞雪才是供奉殿选定的继承者。”白仞说道,“但只要我的天使血脉与死神武魂仍有价值,供奉殿便不会允许教皇殿随意处置我,教皇殿也不会放心把我完全交给千道流。”
“你想利用他们之间的分歧。”
“只能替我争取时间,不能保证绝对安全。”
唐昊没有再劝。他能看出白仞并非临时冲动,也清楚这个少年从很早以前便熟悉权力与谈判。真正的问题在于,白仞是否又一次把保护唐三和小舞当作全部理由,将自己放在计划中唯一能够牺牲的位置。
唐三显然也想到了相同的事。
“这是你自己想做的事吗?”他重新问道,“还是只是为了我和小舞?”
白仞避开了他的视线。唐三和小舞确实是最直接的原因。若小舞不是十万年魂兽,若唐三与武魂殿没有血仇,他未必会在此刻主动考虑重新走进那座自己曾经用一生才离开的权力中心。
可这并不是全部。
他不希望比比东继续被执念推向毁灭,也不希望千道流为了天使神位献祭一切。现在的千仞雪尚未走到前一条时间中的结局,武魂殿也还没有真正成为一场战争里必须被摧毁的敌人。
白仞想知道,若自己重新进入其中,是否能让所有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有你们的原因。”白仞最终承认。
唐三没有接受这个不完整的答案:“还有呢?”
“还有我自己的私心。”白仞沉默片刻,重新面对他,“那部分现在不能告诉你。”
唐三眉间仍旧紧绷,却没有打断。
“但这次不是为了离开你们,也不是准备再用自己换谁活下来。”白仞空出右手,主动伸到唐三面前,主动放到两人共同修炼时惯用的位置,“请你再相信我一次。”
唐三低头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昨日岔路分别时,白仞也曾让他相信一次。唐三留在山谷等待,而白仞按照约定回来了。如今白仞又提出相同请求,涉及的却不再是半日行程,而是整个武魂殿与一条无法预知的道路。
唐三没有立即答应。他看着白仞伸到面前的手,过了片刻才将其握住。蓝银草从两人掌间生长出来,沿着手腕重新接上尚未完全断开的魂力通路。
“我会信你。”唐三说道,“但这次不能只留下一句让我等你回来。”
“你准备以什么身份回去,先接触谁,又准备利用教皇殿与供奉殿之间的分歧做到哪一步,这些要在离开以前说清楚。”唐三的声音很稳,“进入武魂殿以后,你未必有机会随时传出消息,我也不会要求你每做一件事都先来问我。”
“但我们必须事先约定能够使用的联络方式、暗号和时间。什么时候没有消息只是暂时无法联系,超过多久便代表你已经出事,我都要知道。”
“好。”
“还有。”唐三看着他,“你可以根据当时的情况改变计划,也可以暂时瞒过武魂殿所有人,但不能再由你一个人决定,什么时候值得你放弃回来。”
白仞与他对视片刻。
“好。”白仞再次答应,“若计划必须改变,我会优先保住自己,也会想办法把消息送出来。”
唐三手指微微收拢:“不是‘想办法’。”
白仞知道他要的不是一句含糊保证,便重新说道:“我会留下让你能够判断我是否安全的线索。即使暂时不能联络,也不会让你什么都不知道。”
唐三这才应了一声,却仍没有放开他的手。
引魂的光芒在此时逐渐暗下。阿银能够传出的意识已经接近极限,一片草叶缓缓伸来,覆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无论选择哪条路……”她的声音变得断续,“都要平安回来。”
“我们会。”唐三说道。
白仞没有作出超过自己能力的保证,只认真答道:“我会记得今天答应过什么。”
最后一缕灰光退出叶脉,死神镰刀与第五灰环一同沉回白仞体内。阿银重新失去说话的能力,新生的草叶却仍在冰火两仪眼充足的生命力中缓慢舒展。
唐昊守到她身旁。唐三与白仞仍然牵着手,腕间的蓝银草也没有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