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缠上唐昊的手掌,另一片沿着唐三的手腕轻轻卷起。微弱精神波动顺着草叶传来,亲近得像一双从未真正触碰过他的手。
“妈妈。”唐三喊出这个称呼时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俯下身抱住土包,额头抵在母亲生长的泥土旁。多年缺失的部分终于在这一刻得到回应,唐三再也无法维持月轩教会的克制,跪在蓝银草前痛哭出声。
唐昊坐在旁边,任由泪水落进泥土。他用左手抚过阿银的草叶,等唐三的哭声慢慢低下去,才从自己与唐啸离开昊天宗讲起。
他讲到兄弟二人外出历练,也讲到阿银如何走进他们的生活。唐啸最终选择离开,把未来留给弟弟与自己喜欢的人,阿银也在那之后向唐昊坦白了十万年蓝银皇的身份。
“她问我会不会后悔。”唐昊抚着草叶回忆,唇边浮起短暂笑意,“我告诉她,无论她是人类还是魂兽,她都是阿银。重新来一次,我仍会选择她。”
“您没有选错。”唐三握住母亲缠在腕间的草叶,回应时把它贴到脸侧,“换成我,我也会作出相同选择。”
唐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为何说得这样笃定。他继续讲起武魂殿的追捕,讲起昊天宗受到牵连,也讲起唐三祖父因重病与打击去世。
石室里的日光缓慢移动。
唐昊说到唐三出生那日,左手已经紧紧握成拳。他当时刚突破九十级,阿银也刚进入成熟期,武魂殿前任教皇却带着两名封号斗罗与大量魂师包围了他们。
“我挡不住他们。”唐昊用拳面抵住膝盖,叙述时肩背逐渐绷紧,“你妈妈刚生下你,身体远未恢复。她把你交到我怀里,选择用献祭护住我们父子。”
唐三的手掌压入土中。
他听着父亲讲完阿银献祭,讲完十万年魂环如何让唐昊突破封号斗罗,也听完那场持续三天三夜的战斗。前任教皇最终被唐昊重创,回到武魂殿后伤重而死,昊天宗也在随后被迫封闭山门。
唐昊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唐三离开,将阿银留下的种子栽进这座山谷。此后的铁匠铺、劣酒与多年沉默,也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完整原因。
“您为什么从未告诉我?”唐三的声音已经不再带着责备,“至少让我知道,您并非不在意我。”
“让一个六岁的孩子知道这些,除了让你背上仇恨,还有什么用?”唐昊说道,“你从小便习惯替别人承担。我若把这些交给你,你只会更早逼自己长大。”
唐三垂下头,无法否认父亲的判断。
“我没有照顾好你。”唐昊拍了拍他的手背,承认时第一次没有回避自己的亏欠,“这些年反而一直是你照顾我。可你觉醒双生武魂、拜大师为师,又带着史莱克击败武魂殿学院时,我知道自己至少做对了一件事。”
唐昊把手掌落到唐三肩头,夸赞时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小三,我为你自豪。”
唐三刚刚止住的泪水再次落下。
他抱住父亲残缺的身体,手臂尽量避开右肩与左腿的断处。唐昊用仅剩的左臂拍着他的后背,任由儿子将多年未能说出口的痛苦全部哭出来。
等唐三重新坐直身体,唐昊从魂导器中取出两只铅盒,放到土包旁边。
“这两块属于宗门的魂骨都在这里。”唐昊把铅盒推到儿子面前,交代时掌心压住盒盖,“你回到昊天宗以后,亲手交给你大伯。宗门是否接纳你,剩下的路如何走,都由你自己决定。”
唐三再次检查唐昊体内状况,确认断肢带走了最难处理的旧伤,才慢慢收回玄天功。
“宗门的责任,我会承担。”唐三扶着父亲坐稳,承诺时另一只手按在母亲生长的土包上,“母亲的仇,我也会记住。实力不足以前,我不会贸然冲进武魂殿,但这件事绝不会就此结束。”
唐昊听见他仍保留判断,便用左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石室安静片刻后,唐三低头望着蓝银草叶上的金纹,脑中忽然浮现另一种神圣光芒。
六翼天使。
白仞左翼。
唐三搭在膝上的手缓慢收紧。
“爸爸。”唐三转向父亲,问话时喉间仍残留着哭过后的沙哑,“武魂殿前任教皇的武魂,是六翼天使?”
“是。”唐昊靠着石壁回答,态度里没有回避。
“您很早便知道小白的左翼与那一脉有关?”唐三扶着母亲的草叶,问话时肩背仍有些僵硬。
“之前我已经告诉过你。”唐昊靠在石壁旁提醒了一句,左手顺着阿银的叶片慢慢抚过,“他刚到圣魂村时,我便察觉到他身上的气息与前任教皇一脉相近。后来替他压制觉醒时的魂力,我才真正确定,他体内藏着六翼天使的力量。”
唐三自然记得那场谈话。
从武魂城醒来后,他急着回去寻找白仞,唐昊曾告诉他,自己暗中观察过白仞几年,也曾在白仞失踪以后进山寻找。山林里留有陌生魂师来过的痕迹,唐昊只能判断白仞或许被人带走,却无法确定他去了哪里。
唐昊当时也说过,白仞若想借唐三找到他,幼年时便有许多机会。白仞知道唐三拥有双生武魂,却从未向外透露昊天锤的存在,更没有借助武魂殿的人接近唐家。
那些话早已证明,唐昊对天使血脉的戒备,并未落到白仞本人身上。
可唐三那时还不知道,逼迫母亲献祭的人,正是拥有六翼天使武魂的前任教皇。如今相同的血脉被放在阿银的旧事之后,仍令他胸口生出一瞬难以忽略的滞涩。
唐三将被自己握弯的草叶重新扶正,继续问道:“您第一次发现死亡残影时,也已经怀疑他的秘密与我有关?”
“不是怀疑。”唐昊纠正时把手掌从阿银的叶片上收回,“那些东西进入现实以后,一直在寻找你,最后沿着白仞留下的痕迹去找了你。”
唐三眉间收紧,幼年那晚的画面也随之重新浮现。那时他只记得自己被黑影从睡梦中引出村庄,等他真正恢复意识,白仞已经挡在身前,手中握着一柄尚未觉醒的镰刀。
“白仞醒来以后,我单独问过他。”唐昊用左手撑住膝盖,补充时仍旧说得简短,“我问残影是否还会找你,也问它们为什么偏偏盯着你。他承认那些东西因他而来,至于原因,他只说不知道。”
唐三听见这个回答,手掌落到身侧。他已经能够想象幼年的白仞坐在老杰克家中,用同样简短的话挡回唐昊的追问。
“他后来也告诉过我一部分。”唐三开口时把自己知道的内容接了上去,“他与我真正相认,残影便会彻底苏醒,也可能转而伤害我。那时他一直用寂息压制它们,才以白雪的身份留在史莱克。”
唐昊略微颔首,示意自己在听。唐三的手掌沿土包边缘压过,将几粒被衣袖带起的泥土重新拢回根部。
“人面魔蛛死后,残影被死气唤醒。”唐三回忆着那次相认,话音里仍带着对旧事的沉重,“他告诉我,那些残影已经失去完整记忆,只剩下对我的敌意。后来它们被死神镰刀吸收,成为第三魂环,才无法再控制他攻击我。”
唐三说到这里便停住了。
白仞已经解释过危险如何出现,也告诉过他危险已经结束,却始终绕开了最根本的问题。
那些残影为什么恨唐三?
为什么只要白仞重新回到唐三身边,它们便会从沉睡中苏醒?
唐昊从儿子的沉默中听出了那个仍旧空缺的答案,开口时用左手敲了一下石壁:“他六岁时不肯告诉我,后来也没有告诉你。”
“他未必真的不知道。”唐三用手掌托住母亲缠在腕间的叶片,判断时并未替白仞下定论,“幼年时或许不清楚。但现在,他至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
白仞只说过,自己梦见过已经长大的唐三与小舞。那些画面十分模糊,他既说不清发生过什么,也无法确认梦境来自哪里。
时年的残梦又让唐三见过几段被扭曲的结局,可那些幻象究竟来自白仞反复出现的梦,还是时年利用恐惧拼出的假象,唐三至今无法判断。
白仞究竟从梦中看见了多少,又为什么一直避开最关键的部分,唐三仍未得到答案。
“他失踪以后,您进山寻找的事,我已经知道。”唐三主动提起唐昊曾经说过的内容,开口时将母亲草叶放回土包,“您感受到有魂师去过那里,也猜到他可能还活着,只是不知道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嗯。”唐昊应声时将身体靠回石壁,“那时能确定的只有这些。”
“您当初没有告诉我,是怕我和小舞继续追进山里。”唐三替父亲说出当年的考虑,话音里已经没有第一次得知此事时的责怪,“若我只知道他可能活着,却没有任何方向,确实不会回村等消息。”
唐昊用左手在儿子肩上按了一下,算是承认。父子之间没有重新争论多年前的选择,唐三也没有再问一次为什么。
他真正想问的已经换成了另一件事。
“爸爸。”唐三坐直身体,询问时手掌慢慢握住衣摆,“小白知道逼迫妈妈献祭的人是谁吗?”
“我没有告诉过他。”唐昊回答时收回搭在唐三肩上的手,“他从那些梦里知道多少,我无法判断。”
唐三想起白仞面对武魂殿时偶尔表现出的熟悉。
他知道六翼天使,也知道昊天宗与武魂殿之间存在旧怨。过去唐三只把这些归入那些反复出现、又始终说不清来处的梦,如今阿银的故事完整摆在面前,那些白仞始终回避的部分也有了更加清楚的轮廓。
白仞或许早已知道,唐三的母亲死在六翼天使一脉的追捕之下。
他也知道唐昊会在今日将这段旧事全部说出。
唐三把昨日岔路上的情形重新想了一遍。白仞主动回圣魂村,确实是为了探望老杰克,可他选择在唐三见过父亲以后再进入山谷,恐怕也在等待唐三作出判断。
他没有偷偷离开,也没有再次替唐三决定该知道什么。
他只是按照约定退开一晚,把选择留给了唐三。
“他在等我知道这些以后,再决定是否让他进来。”唐三说出这句话时,握住衣摆的手逐渐收紧。
“那是你的猜测。”唐昊靠着石壁提醒儿子,态度并未偏向任何一方,“他怎么想,等人到了,你自己问。”
唐三没有反驳。
六翼天使的血脉确实让他受到冲击,白仞的隐瞒也令他难受。可这些情绪并未让幼年与这些年共同经历的一切发生改变。
树林中的镰刀,地穴魔蛛落下的蛛腿,地狱路下翻涌的岩浆,还有白仞留在武魂城前让唐昊带出的那句话,都比血脉更清楚。
信他一次。
唐三早已相信过,也从未后悔。
他如今想要的,是白仞终于能够站在自己面前,把那部分始终避开的真相亲口说完。
“我会问他。”唐三扶着土包边缘站起身,替阿银理好被衣摆压住的草叶,“他愿意说多少,我会自己听。但这一次,该问清楚的事情,我不会再避开。”
唐昊用左手撑住石壁起身,听完后只在儿子肩上拍了一下。唐三随即扶住他的手臂,两人一同向石室外走去。
走到洞穴入口时,唐三停在山风中。
圣魂村距离这里不算远。他若立刻展开八蛛矛,夜里便能赶到老杰克家,将白仞从那间旧屋里带回来。
可白仞已经说过,明日午时以前会到。这一次,他把去向、路线与归期都告诉了唐三。唐三若仍追到圣魂村,便等于再次用自己的不安否定白仞已经作出的改变。
唐三走到溪边,催生出三根蓝银草。他将草茎缠在一起,放进进入山谷必经的岩缝,又留下足够维持一夜的魂力。三片草叶沿溪流方向舒展开,风吹过时同时压向一侧。
“你不去找他?”唐昊靠在洞口询问,开口时将身体重量交给石壁。
“他会来。”唐三蹲在岩缝旁整理草根,回答时把最后一层泥土压实,“我答应等到午时,便会等他。”
唐昊转身回到山洞深处,独留唐三坐在溪边。
夜色逐渐覆盖山谷。唐三把父亲交给自己的两只铅盒收好,又沿着溪边走了一圈,直到三根蓝银草在魂力中稳定扎根,才回到洞口坐下。
圣魂村里,白仞在天亮前醒来。
他睁开眼时,掌中的蓝银草仍然鲜活。隔壁很快传来老杰克起床的声响,随后便是灶火、锅盖与木勺相碰的动静。
白仞穿好外衣走进院中,老杰克已经将煮好的鸡蛋、干粮和水囊全部塞进行囊。原本还能轻松扣紧的包带被撑得发直,老人仍在寻找还能放进去的东西。
“山谷只需要半日便能到。”白仞提起行囊掂了掂,劝说时取出其中一包干粮,“这些足够三个人吃几日。”
“唐昊会准备饭?”老杰克把干粮重新塞回去,反问时用力扣紧包带,“小三见到父亲,哪里还记得吃东西。你带过去,至少不会让两个年轻人跟着那个酒鬼挨饿。”
白仞没有再取,只把行囊背到肩后。老杰克一直把他送到院门,手掌仍抓着他的手臂,“下次回来,把小三和小舞都带上。你们三个人小时候从这里出去,总要一起回来一次。”
“好。”白仞扶着老人跨过门槛,答应时没有再给出模糊的以后,“等事情处理完,我带他们回来。”
老杰克抬手替他扶正斗篷肩侧,确认行囊扣紧后才慢慢松开。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前,催促时把不舍压回了熟悉的责骂里。
“去吧,别让小三等你。”老杰克说完便用拐杖轻敲了一下他的鞋边,“路上别只顾着赶路,鸡蛋记得吃。”
白仞沿村路向北走去。清晨水汽还浮在田野上,圣魂村的石碑很快退到身后。他穿过昨日分别的岔路,按照记住的地图进入山林,沿溪流一路向上。
接近午时以前,前方岩缝中出现三根缠在一起的蓝银草。草叶在贫瘠石缝间生长得十分鲜活,根部被蓝金魂力稳稳护住。白仞在溪边站住,伸手托起最外侧的叶片,熟悉力量随即沿掌心传入经脉。
唐三已经到了,也一直在等。
白仞松开草叶,越过溪边最后一块岩石。山谷入口随之出现在前方,唐三正背对溪流站在三根蓝银草旁,手中还握着一根藤蔓。
碎石在白仞脚下轻轻滚动。唐三听见声音,手上的动作随即停住。三片蓝银草在山风中一同弯向溪流,白仞站在几步之外,唐三也终于转过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