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仞跟着他穿过长廊。走到转角时,他伸手扶住唐三臂弯上将要滑落的曲谱,两人的手掌隔着纸页短暂相碰,又各自收回。
三日后,月轩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正式开始。
三楼礼堂已经重新布置,窗帘与墙面都换成了柔和的银白色。受邀而来的宾客坐满前厅,衣着华贵的贵族彼此寒暄,声音在毕业学员入场以前逐渐收敛。
唐三与白仞站在侧门后方。两人都换上了月轩统一准备的银色礼服,唐三的蓝发用银带束在身后,白仞浅金渐变银白的长发则被整理得更加规整,只留少量发丝落在肩前。
奥德总管从外面回来,低声提醒学员准备入场。队伍开始向前移动时,唐三先检查了一遍白仞领口处的银扣。
“扣得太紧。”唐三替他松开最上方一格,解释时将衣领重新压好,“待会儿演奏时间很长,会影响呼吸。”
白仞没有阻止他的动作,只在唐三收手后替他扶正肩侧略微歪斜的银纹。他退回原位,提醒道:“你的袖口也卷进去了。”
唐三低头整理袖口,队伍恰好在此时继续前行。两人跟上前方学员,一同从侧门进入礼堂。
百名学员分列两侧,行动间只剩衣料轻微摩擦的声音。宾客席中很快传出压低的赞叹,唐月华站在礼堂前方,等最后一人到达位置,才向负责音乐的学员轻轻颔首。
典礼前半段按照月轩历年的流程进行。礼仪展示、舞步与合奏依次结束,学员们在众多宾客面前完成一年来所学的一切。
到了最后一首曲目,唐三走向礼堂中央的竖琴。白仞则在侧后方落座,将自己的乐器调整到合适位置。
第一声琴音从唐三手下流出,礼堂很快沉静下来。
最初的旋律由所有学员共同完成。随着曲目向后推进,两侧乐声逐渐停下,最后只剩唐三与白仞仍在继续。
唐三的琴声已经听不出杀戮之都留下的锋利,沉稳的旋律在礼堂中缓慢铺开。白仞的部分稍冷一些,每一次进入却都恰好托住主奏,将原本过于柔和的地方重新撑起。
临近尾声时,唐三再次改变了那半拍节奏。
白仞的手随之停顿,下一声准确落在改变后的间隙。两道旋律短暂分离,又在最后一节重新合拢,唐三收慢主奏,白仞先一步按住琴弦。
余音尚未完全散去,唐三没有立刻落下最后一声。他等白仞将手从琴上移开,才让尾音缓慢沉入礼堂。
短暂的安静过后,掌声从宾客席中响起。
唐三从竖琴后站起,白仞也在同一时刻离开座位。两人走到礼堂中央,与其他学员一同向宾客行礼。
白仞起身时,最先注意到雪珂身旁那张空着的座椅。座位上的皇室纹章仍然整齐,桌面也摆着未曾动过的茶水。雪珂坐在一旁,掌声结束后才将手收回膝上,空位始终无人靠近。
典礼结束,学员们陆续去与家人见面。雪珂抱着两只礼盒走到唐三与白仞面前,先将一册琴谱递给唐三。
“这是我从宫中乐库找到的旧谱。”雪珂把礼盒交到唐三手中,祝贺时露出真诚笑意,“你改过的那段比原谱更好,我还是想把它送给你。”
“多谢殿下。”唐三双手接过礼物,致谢后将礼盒收入魂导器,“我会仔细保存。”
雪珂又把另一只稍重的盒子递给白仞。她扶着盒底说明道:“这是天斗帝国早年的旧史抄本,我记得你在课上提过其中缺失的几段。”
白仞接过盒子,感受了一下其中书册的重量。他向雪珂略微欠身,谢意比往日多了几分认真:“让殿下费心了。”
“原本还想请大哥亲自送来。”雪珂说到这里,笑意淡了一些,她朝身后那张空椅望了一眼,“请帖很早便送进了太子府,他还是没有回应。”
白仞搭在礼盒边缘的手停了一瞬。他很快把盒子抱稳,回答时并未顺着空位继续停留:“既然没有回应,便不必再等。”
雪珂听出这句话中近乎笃定的意味,略带疑惑地歪了歪头。她没有追问,只半开玩笑地说道:“你有时候提起大哥,像是比我更清楚他会怎么做。”
“只是见过几次,大概能猜到他的选择。” 白仞轻描淡写地回应道,没有多说。
唐三朝正在等待雪珂的几名学员示意:“殿下的同窗还在等您。”
雪珂顺着他的动作发现同伴已经在不远处等候,便没有继续停留。她分别向两人道过祝愿,提起裙摆走向人群。
白仞站在原处,直到雪珂离开才伸手取回自己的礼盒。唐三没有问他为什么笃定雪清河不会出现,只替他拂去盒盖上沾到的一片银色花瓣。
毕业证明随后由唐月华亲自颁发。
唐三走到她面前时,唐月华把卷起的证明交到他手中。她没有在众多宾客前多说,只在松手以前轻轻叮嘱:“见到你父亲以后,先让他把话说完。”
“我会听完。”唐三郑重收好证明,答应时向她行了一礼。
轮到白仞时,唐月华握着证明的一端,短暂阻止他将东西接走。她望着面前已经比初来月轩时柔和许多的青年,提醒时唇边带着很浅的笑意:“离开这里以后,别忘了三日前的话。”
白仞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没有在此刻给出尚未想清楚的保证,只把证明接入手中,回应时将卷轴贴近掌心:“我不会再说不重要。”
唐月华这才松开手。白仞向她行礼后退到唐三身侧,两份毕业证明在银色衣袖间并排垂下。
典礼散去时已近黄昏。
唐三与白仞回到顶层换下礼服,重新穿上适合赶路的衣物。唐月华早已让人备好行囊,桌面上除了干粮与水,还有两套新裁的外袍。
两人很快整理好行囊。白仞将带给老杰克的布料与茶叶单独包好,唐三则收起地图和沿途需要的物品。
唐月华在月轩门口等他们。
当初来到这里时,唐三身上的杀气还会因一点刺激突然涌出,白仞也因完整展开寂灭圣域而站立不稳。如今两人从楼梯走下,周围侍者只能感受到月轩一年教养留下的从容,再难从他们身上察觉半分血河与地狱路的痕迹。
“路上别只顾着赶路。”唐月华先替唐三理好外袍,嘱咐时在他肩头轻拍一下,“你父亲已经等了一年,不会因为晚几个时辰便消失。”
“姑姑放心。”唐三扶住她落下的手,回答时将力度放得很轻,“等见过爸爸,我会去昊天宗找您。”
唐月华点了点头,又转到白仞面前。她替白仞将斗篷带子系好,手指经过他肩侧时稍微停顿了一下。
“他若一路只顾着地图,你便提醒他吃东西。”唐月华整理好斗篷,叮嘱时顺手将一小包点心塞进白仞行囊外侧,“你自己也一样。”
“我会提醒。”白仞接住她尚未收回的手,答应后又补了一句,“姑姑保重。”
唐月华的眼眶微微发热,仍笑着把手抽回。她没有再留两人,只后退一步,让出通往街道的台阶。
唐三先走下两级,察觉白仞仍在与唐月华道别,便停在台阶下等候。白仞很快转身追上,两人并肩穿过月轩门前的长街。
暮色中的天斗城依旧繁华,车轮与行人从他们身旁经过。月轩的银色门扉在身后缓慢合拢,唐月华始终站在门内,直到两道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
离开天斗城以后,两人按照地图一路向西南赶去。
唐三急于见到唐昊,速度比平日更快,白仞始终跟在他身侧。两人白日赶路,夜间只休息很短时间,连续数日后,地图上的山脉已经越来越近。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片背风的树林中停下。唐三点燃火堆,又取出地图确认第二日的路线。白仞坐在对面拆开行囊,将唐月华准备的点心与干粮分别放到两人手边。
唐三沿地图上的标记移动手指,很快发现白仞一直在观察另一条向南偏离的道路。他把地图转过半圈,主动问道:“这条路通往圣魂村?”
“从前经过附近时见过路标。”白仞把一块点心递给他,回答时沿地图估算了一遍距离,“离山谷不算远。”
唐三接过点心,却没有立刻吃。他把地图铺得更平,询问时已经猜到白仞的打算:“你想回去见杰克爷爷?”
“嗯。”白仞承认后打开专门装礼物的布包,检查里面的东西是否在赶路时损坏,“我给他写过信,他知道我还活着。我答应过会回去。”
唐三望着那包显然准备已久的茶叶与布料,终于明白白仞为何在离开天斗城以前特意去了几家店铺。他把点心送入口中,想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们先回村,见过杰克爷爷再一起去山谷。”
“明日到了岔路再决定。”白仞把布包重新系好,没有在夜里与他争论,“先吃完,火快灭了。”
唐三听出他已经有自己的安排,仍按下继续追问的念头。他将地图收回膝上,又往火堆里添了两根木柴。
第二日接近中午时,周围的景物开始变得熟悉。大片农田沿道路向远处铺开,低矮山丘也逐渐出现在地平线上。白仞认出一条雨季经常积水的旧路,唐三则在更远处看见了小时候修炼紫极魔瞳的山包。
两人在岔路口停下。向西的道路继续进入山脉,唐昊留下的山谷就在群山深处。向南的小路则穿过农田与树林,尽头便是他们多年未曾回去的圣魂村。
白仞先把行囊向肩上提了一下,随后指向南侧道路:“你去找唐昊,我回村里见杰克爷爷。”
唐三握着地图转过身,立刻说道:“我与你一起回去。爸爸那边晚半日也来得及。”
“你已经等了五年。”白仞走到他面前,把地图上通往山谷的路线重新折到最外侧,“唐昊也说过,一年后让你去找他。今日正好到了约定的时间。”
“杰克爷爷也等了你许多年。”唐三没有接回地图,坚持时朝村庄方向迈了一步,“他不会只想见你一个人,我也该回去。”
白仞知道唐三同样惦记老杰克,便没有用这件事继续劝他。他把地图递回去,改为说明自己的计划:“我今晚留在村里,明日天亮后出发,午时以前到山谷。”
唐三接过地图,却没有收入魂导器。他先确认了一遍山谷入口,又问道:“你认得这片山路?”
“地图已经记住了。”白仞在羊皮卷上点出入口位置,又沿路线移到溪流旁,“你们若要离开,在这里留下蓝银草。三根缠在一起,我会认出来。”
唐三仍未松口。他把白仞的行囊拉到自己面前,逐一检查水囊、药物与干粮,确认东西齐全后,又把一枚装着解毒药的瓷瓶放进外侧口袋。
“这里离诺丁城不远,路上也没有高阶魂兽。”白仞任由他检查,提醒时将被翻乱的布包重新放好,“我只是回一趟村子。”
唐三扣紧行囊,手仍搭在包带上。他想起白仞过去每一次离开都伴随着意外,片刻后才提出最后的要求:“明日午时以前你没有出现,我会回来找你。”
“好。”白仞接过行囊,答应时没有指责他的担心多余,“若村里有事耽搁,我会让人先送信到山谷外。”
唐三松开包带,仍站在岔路中央。白仞沿南侧小路走出几步,听见身后始终没有响起离开的脚步,便停下来回过身。
唐三还在原处,手中的地图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我只是回家。”白仞站在路边对他说道,态度比先前任何一次告别都更明确,“见过杰克爷爷,我便去找你。”
唐三与他隔着数丈距离站了一会儿,终于把地图卷起。他朝白仞点了一下头,随后转身踏上通往山脉的道路。
两道身影沿着不同方向逐渐走远。
白仞经过第一片农田时回头望了一次,恰好看见唐三也停在远处。两人隔着岔路与田野抬手示意,随后各自继续向前。
通往圣魂村的道路已经与记忆中不太一样。
过去容易积水的低洼处铺上了碎石,几段破旧篱笆也被重新修过。曾经每次有人经过都会冲出来叫个不停的黄狗已经不在,院中只趴着一只尚未长大的黑色幼犬。
白仞走过篱笆时,幼犬竖起耳朵叫了两声。屋里的妇人探出头来,只看见一个穿着斗篷的陌生青年,便招手把幼犬唤回院中。
更远处,圣魂村的石碑逐渐从树木后显露出来。
石面上的字被多年风雨磨得稍显模糊,村舍屋顶升起几缕炊烟,田间归来的村民正扛着农具走向村口。白仞站在石碑外停了一会儿,将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篷帽子取下。
浅金与银白交叠的长发从斗篷中落到肩后。
白仞提起行囊,沿着十三年前离开的那条土路走进圣魂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