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对面的年轻女子听出结束之意,脸上仍维持着礼貌笑容。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只从书册中取出一张邀请卡,推到白仞面前:“下午有一场私人茶会,人数不多,白公子若愿意——”
“不去。”白仞把卡片推回她手边,回答后已经起身。
女子伸出的手停在桌旁,周围交谈声也跟着轻了一些。白仞正准备绕过座椅离开,唐三已经从另一桌走来,停在他身侧。
“他已经拒绝了。”唐三说道。他的语气算不上失礼,身上的杀气也没有泄露,那双眼睛却冷得让少女无法继续开口。她匆匆收好卡片,很快带着同伴离开。
白仞等人走远才转向唐三。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这就是你答应姑姑的收敛?”
“我等你先拒绝了。”唐三替他拉开离桌更近的道路,回答时显然认为自己遵守了要求,“我没有替你作决定。”
“你把人吓走了。”白仞跟着他走出茶室,提醒时向后扫了一眼。
“她本来也该走。”唐三推开长廊尽头的门,回应得毫无愧意。
两人才走出几步,唐月华便从转角出现。她先看了一眼远处匆匆离开的女子,又将折扇展开挡住两人的去路。
“白仞跟我来。”唐月华用扇骨点了点左侧房门,安排完又转向唐三,“你在外面等着,别用魂力偷听。”
唐三被最后一句说得停了一下。他靠到长廊窗边,真的把魂力收回体内,只用听觉捕捉房中模糊动静。
唐月华在房中摆好两只茶杯,让白仞重新坐到对面。她模仿方才那名女子将空白卡片推过去,示意他再拒绝一次:“你可以不参加,给出一句合适的理由,再让对方把话接下去。”
“我不想去就是理由。”白仞坐在原处,双手没有碰那张卡片。
“你面对的是未来可能代表某个家族的人。”唐月华用折扇压住卡片一角,解释时只说必要部分,“你让她当众难堪,下一次需要与她家族合作的人,可能是你的同伴。”
白仞听到“同伴”后沉默了几息。他重新把卡片推回唐月华面前,尝试时仍显得生硬:“近日训练安排很满,我无法参加。多谢邀请。”
“还差一点。”唐月华把卡片收回袖中,要求时在桌面轻敲两下,“可以祝她茶会顺利,或者为下次见面留一句话。”
“我不打算参加下一次。”白仞直接指出问题。
“留下余地不代表接受。”唐月华将另一只空杯推到他手边,“你能够斩断不该继续的力量,也该学会有些关系不用斩得那么干净。”
白仞握住杯壁,想起门厅里那道被圣域挡在边界外的魂力,没有继续争论。
唐月华结束对白仞的指导后,又将唐三叫进房间。她把刚才那张邀请卡扔到唐三面前,观察着他接住时的反应:“你知道这是谁家的女儿吗?”
“不知道。”唐三把卡片放到桌边,回答时连名字都没仔细查看。
“她的父亲负责天斗城部分粮运。”唐月华收回卡片,提醒时把它重新夹进书中,“白仞将来是否需要对方暂且不论,你再用这种眼神替他赶人,先得罪的会是我。”
唐三听到最后一句,坐姿端正了许多。他接受训诫时认真保证:“下次我不靠近。”
唐月华从他的回答里听出另一层意思,合上书册追问:“只是不靠近?”
“我会让他自己处理。”唐三把双手放回膝上,答得比刚才完整。
唐月华这才放他离开。
此后的一个月,白仞逐渐学会把拒绝说得体面。邀请卡仍会送到他手中,他却不再皱眉转身,偶尔还会在归还时补上一句祝福。
这种改变并未让主动靠近的人减少。白仞越能在交谈中接住不同话题,那份与年龄不完全相符的见识便越难隐藏。
他熟悉贵族礼制,也能听懂宫廷宴会中许多约定俗成的暗示。谈到战争、武魂与帝国关系时,他很少迎合旁人,话里的判断却常让周围的人停下来细听。
那份曾属于六翼天使武魂拥有者的骄傲,也从每一次行礼与交谈中自然显露。它不再披着雪清河的温和外壳,白仞甚至懒得让每个人都喜欢自己,只在必要之处留出尊重。
月轩中渐渐有人专程来找他讨论课程,也有年轻女子借乐谱送来写着诗句的纸页。白仞按照唐月华教过的方式一一归还,回到房间时,桌边却总会多出一个等着问话的唐三。
“今天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唐三坐在白仞惯常使用的椅子旁,手中还拿着自己尚未整理完的暗器零件。
“诗。”白仞走到桌边倒茶,回答时没有翻找已经归还的内容。
“写了什么?”唐三把最后一枚零件放回盒中,追问时朝他伸出手,接过其中一杯茶。
“忘了。”白仞在他对面坐下,用杯盖拨开浮叶。
“你看了两遍。”唐三喝了一口茶,显然一直留意着白日发生的事情。
白仞将杯盖搭回去,终于正面问他:“你白天到底在练竖琴,还是在数我看了几遍?”
“都在做。”唐三把杯子放到桌面,承认时没有试图遮掩。
白仞被这份坦然堵得停了一息。他伸手拿过唐三还未合拢的暗器盒,把盒盖直接扣上:“唐月华让你收敛。”
“我在人前已经收住了。”唐三按住被合上的盒盖,身体随之向桌前靠近,“这里没有别人。”
白仞与他隔着桌面坐了片刻,最终先移开椅子起身:“明日还有舞步课,回去休息。”
唐三却跟着站起来,从一旁取过课堂上使用的乐谱。他把纸页放到桌边,又向白仞伸出右手:“今日教的最后一段,我还有两处没掌握。”
“你一次都没有错。”白仞停在原处,毫不客气地拆穿借口。
“和你没练过。”唐三保持着伸手的动作,话里没有多余掩饰。
白仞盯着那只手,隔了一会儿才把自己的手放上去。唐三立刻合拢手掌,另一只手落到他腰侧,带着他向房间中央走了两步。
房中没有乐声,两人便依照白日记下的节拍缓慢移动。唐三的舞步一如白仞所说,每一步都准确得过分,连转身时衣摆掠过的距离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你今天跟别人练了三次。”唐三带着白仞完成半圈旋转,手掌在他腰侧稍微收紧。
“课程要求。”白仞顺着他的动作退后一步,回答时落脚位置依旧准确。
“第二个人故意多练了一遍。”唐三改变方向,挡住白仞继续后退的路线。
“她记错动作。”白仞转过身体,浅色长发从两人相握的手臂上滑过。
“她最后问了你的婚约。”唐三停住脚步,终于把真正介意的部分说出来。
白仞侧过脸,在近得过分的距离里看清了唐三眼中的不满。
“你听见了?”白仞仍保持着舞步姿势,腰侧也任由唐三扶着。
“她离得很近。”唐三用这个理由回答,身体又向前半步。
“我说了没有。”白仞提醒时想要拉开一点距离,却发现后腰已经接近桌沿。
唐三察觉他退无可退,扶在腰侧的手立即放松。他没有利用这个位置继续靠近,只低头问道:“你要停吗?”
白仞原本已经准备推开桌边,听见询问后却把手重新放回唐三肩侧。他主动站回刚才的位置,选择时只说了两个字:“继续。”
唐三手掌重新贴上他的腰,动作比先前更稳。他带着白仞转离桌边,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
“那些邀请,你想接受便接受。”唐三带着他完成下一次换位,开口时显然早已反复想过这句话,“我会告诉你我不喜欢,但不会替你拒绝。”
白仞脚下错了半步。
唐三立刻托住他的腰,把险些失衡的身体拉回来。两人因这一扶贴得更近,连呼吸都落进了彼此能够察觉的距离。
“你不用说得这么勉强。”白仞撑住唐三肩膀站稳,回应时带着一点刻意的冷淡,“我暂时不准备接受任何人。”
唐三听见以后,扶在他腰后的手明显放松。唇边那点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满意也来不及完全藏住。
白仞明明已经重新站回唐三怀中,脚步却在下一次换位时迟了半拍。眼下的唐三尚未知道全部真相,这份靠近究竟能够维持多久,连白仞自己也无法确定。
唐三没有继续舞步,而是扶着他停在房间中央。他观察白仞忽然收紧的唇角,询问时已经收起刚才那点满意:“你从爸爸提到母亲以后,一直在想什么?”
“与这件事无关。”白仞松开搭在唐三肩上的手,准备结束这次练习。
唐三没有强留,腰侧的手也随之收回。他退开半步,将选择留出来,却在白仞真正转身前说了一句:“你可以暂时不告诉我。”
白仞背对着他停下。
“别因为不想说,便开始像之前一样躲我。”唐三站在原处,要求时手掌仍维持着刚才牵住他的姿势。
白仞低头望着地面两道相连的影子。他知道自己应该趁真相尚未撕开一切时退回安全位置,也知道唐三现在正等他决定下一步。
过了片刻,白仞重新转身,把手放回唐三掌中。他没有许下无法确定的承诺,只以重新开始的动作回答。
唐三握住他的手,带着他完成尚未结束的最后一段舞步。两人的影子沿地毯缓慢交叠,又在窗外月色移动时停到一起。
数月时间在月轩课程中逐渐过去。
唐三身上的杀气收敛得越来越深,除非主动释放领域,旁人已经很难从他身上感受到杀戮之都留下的血腥。白仞也逐渐能够将寂灭圣域控制在几步范围内,过度使用领域时出现的右耳嗡鸣也很少再发生。
他们白日分别完成各自课程,夜间常会在同一间房里修炼。唐三整理暗器或弹奏竖琴时,蓝银草偶尔沿桌脚攀到白仞椅侧,草叶搭在他的手腕附近,像在确认人仍留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白仞从未主动剪断那些蓝银草。他读书累了便靠在椅背休息,有时醒来时肩上已经多了一件唐三的外袍,桌边茶水也换成了尚有余温的一杯。
唐月华偶尔从门外经过,房中常只剩琴弦轻响、暗器零件碰撞和书页翻动的声音。第二日上课时,她便会把两人的位置分得更远,让他们分别适应其他搭档。
雪珂便是在这段时间与两人逐渐熟悉。她身份尊贵,性情却比月轩中许多贵族学员更直接。她对唐三的竖琴颇有兴趣,也常与白仞讨论帝国历史,几次交谈后便不再使用过于生疏的称呼。
这日下午,三人一同留在琴室整理演奏会使用的曲谱。雪珂抱着一叠纸页走到桌边,正好看到唐三接住白仞险些碰倒的墨瓶,又顺手把适合誊写的笔放进他手中。
白仞接过笔继续誊写,唐三则把散乱的谱页依次排好。两人从头到尾没有交谈,动作却自然接在一起。雪珂把这一幕收入眼底,忍不住笑道:“你们关系真的很好。”
唐三捏住谱页边缘,正准备开口,白仞已经先一步回答。
“我们是结拜兄弟。”白仞重新蘸墨,介绍时又补上三人之间始终保留的位置,“还有一个妹妹。”
“兄弟”二字落下时,唐三侧脸短暂绷紧。他把纸张重新铺平,接着说道:“我们小时候便认识。”
“原来还有妹妹。”雪珂坐到两人对面,身体向前靠了些,“她怎么没有一起来月轩?”
“她在别的地方修炼。”唐三把整理好的曲谱递给雪珂,谈到小舞时眉间柔和不少,“以后会再见。”
雪珂接过曲谱,听出这段分别并不适合继续追问。她低头把纸页按照演奏顺序排好,带着一点羡慕感叹:“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真好,至少想见的时候还能知道对方在哪里。”
白仞察觉她话里另有所指,放下笔问道:“你很久没见过家人?”
“父皇还能经常见到。”雪珂用手掌压平曲谱卷起的边缘,提到雪夜时轻轻笑了一下,“他的身体这两年逐渐好转,最近已经重新处理一部分政务,太医也不再整日守在寝宫外面。”
白仞之前在茶会上听过相同消息。几名贵族子弟曾谈及雪夜大帝恢复,话中还隐约提到宫中更换了一批负责药物与起居的人。
“我说的是大哥。”雪珂的笑意很快淡下去,手掌也停在同一张曲谱上,“他两年前便开始减少参加朝会,后来连太子府都很少离开。”
唐三想起茶楼里那位温和从容的太子,询问时把手中的墨瓶放回桌角:“太子殿下病得很重?”
“宫里一直这样说。”雪珂把曲谱翻过一页,回答时声音轻了许多,“现在他已经算隐居了,许多过去由他负责的事务都交给了别人。”
白仞手中的笔悬在纸上。
雪珂仍低头整理纸页:“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大哥。他以前会来月轩接我,也会问我最近学了什么,现在送去的信都由侍从收下。”
唐三把一张排错位置的曲谱挪回去,继续问道:“宁宗主也见不到他?”
“老师最初去过几次。”雪珂摇了摇头,回答后把剩余曲谱合到一起,“后来太子府连老师也不再接待。父皇身体好了,大哥却像突然把自己关了起来。”
墨汁从笔尖落下,在白纸中央晕开。唐三立即抽走那支笔,用吸水纸压住墨迹:“小白?”
白仞盯着那片不断扩散的深色。雪清河退出朝廷,雪夜大帝逐渐恢复,太子府也彻底断绝与外界来往。这条维持多年的计划,似乎已经在任何人发现真相以前被主动终止。
这一世的千仞雪,或许真的放弃了它。而白仞似乎就是那个契机。
“我只是想起了一些事。”白仞从唐三手中收回手腕,开口时仍盯着那团被吸水纸覆盖的墨迹。
“关于太子的?”唐三没有放下手里的笔,追问时稍稍靠近了一些。
“算是。”白仞取下沾满墨的纸,重新换了一张铺到桌面。
雪珂的视线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把已经到了嘴边的问题咽了回去。她把整理好的曲谱抱进怀里,起身时只带着一点落寞笑道:“他若愿意见人,我下次可以介绍你们认识。大哥以前最喜欢结交有能力的年轻魂师。”
白仞按住新铺好的纸张,面对这份不可能实现的邀请,只轻轻点了一下头。雪珂抱着曲谱离开琴室,房门在她身后缓慢合拢。
唐三仍站在白仞身侧,手中拿着那支被夺走的笔。他没有继续问雪清河,只把笔重新递过去,等待白仞自己接住。
同一时刻,武魂城。
斗罗殿深处,环绕天使神像的六道曜日圣环逐渐停止运转。千仞雪站在中央祭坛上,金色长发被汗水浸湿,身上的第七枚魂环也在考核结束后缓慢黯淡。
武魂真身随之解除,第三对羽翼重新化为悬浮在背后的金色虚影。她收拢两对实体羽翼,撑着天使圣剑站稳身体,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祭坛边缘。
威严的声音从天使神像深处传出,金色神光也在此刻落到她身上:“天使第二考,突破曜日封锁,完成。”
千仞雪松开握剑的手,任由天使神力修复考核留下的伤势。祭坛上最后一道曜日圣环在她身后合拢,随后化作金光融入两对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