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三人的比赛中继续推进。
唐银三十八胜时,胡列娜已经取得五十五胜,白仞则完成了第六十七场比赛。死神镰刀稳定以后,杀戮场没有再刻意限制他的场次,死神的胜场增长得比过去快了许多。
唐三得知白仞已经六十七胜时,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焦躁。
白仞比他早进入杀戮之都,也比他更接近百胜。六年前白仞消失时,唐三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两年前白仞留在武魂城时,他们至少还有五年之约。
这一次白仞就在他能够感受到的地方,却可能在完成百胜后再次不告而别。
唐三不愿经历第三次。他在比赛结束后不再立刻回住处,几次沿白仞常走的街道等待。白仞总能提前发现他,既没有真正靠近,也不会离开武魂呼应能够触及的范围。
那份克制像一根始终没有拉断的线。
唐三每次靠近,白仞便向后退;唐三真正停下时,那道气息又会留在不远处。唐三渐渐分不清白仞究竟是舍不得离开,还是只想确认他仍然安全。
一次街头袭击让这种疑问变得更加刺人。
唐三隔着一段距离看见白仞与胡列娜被数名堕落者围住。两人没有交谈,胡列娜却在死神镰刀出现时自然让开右侧位置,白仞也在她转身前挡住了来自背后的短刃。
胡列娜能够直接拉住白仞的斗篷,让他避开从屋顶投下的铁器。白仞没有防备她靠近,更没有在战斗结束后立刻拉开距离。
唐三知道胡列娜没有做错任何事。白仞在杀戮之都里需要一个能够托付后背的人,胡列娜也确实与他共同经历了近一年的危险。可理解没有减轻胸口那阵滞涩。
唐三离开白仞两年,那个人已经习惯在另一个人的脚步靠近时不必回头,也允许她触碰自己最危险的武魂。唐三真正难受的并非胡列娜站在那里,而是白仞愿意把这一年的变化交给她看,却不肯留一句话给自己。
他想知道白仞经历了什么,也想成为白仞失控时第一个能够叫住他的人。
白仞解决最后一名袭击者时察觉了唐三。两人的武魂短暂呼应,白仞握住镰柄的动作随之停了一瞬。胡列娜顺着他的反应看见街道另一端的唐银,却没有叫破,只先转身进入旁边巷道。
白仞跟着离开。
唐三这次没有追。他站在原处看着两人消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尖锐的不甘。白仞可以结识新的同伴,也可以选择暂时去往唐三无法理解的地方,可唐三不愿自己被彻底排除在白仞最重要的位置之外。
这个念头来得直接,唐三却没有回避。他已经思念白仞两年,也等了太多次。唐三想要的从来不是白仞偶尔出现在观众席,更不是确认白仞还将自己当作过去的朋友。
他要白仞回来。
唐银取得第六十七场胜利时,白仞已经完成八十六胜,胡列娜也有了七十八场连胜。
修罗王离开地狱杀戮场后,周围店铺比往常更早关上门窗。唐三沿着主街向前走了不远,暗巷与屋顶便不断有人出现。
最初只有二十余人。等唐三走到街道中央,聚集的人数已经超过百人。有人担心修罗王继续接近百胜,也有人觊觎昊天宗弟子身上的魂导器与暗器,更多人只是想借人数围杀一个强者。
唐三停下脚步,昊天锤落入掌中。百余道杀意同时压向他,另一股熟悉的魂力却从右侧废楼顶部传来。那股回应比往常更清晰,白仞没有在比赛结束前离开。
唐三知道他正在看。
废楼顶部,白仞站在断裂石栏后方。
胡列娜从另一侧屋檐赶来,确认被围住的人是唐银以后,只朝白仞问道:“你准备下去吗?”
“他能解决。”白仞盯着已经开始靠近的人群,死神镰刀尚未显现。
胡列娜听出他回答的是唐银能不能赢,却没有回答自己会不会出手。她没有继续问,只退到另一处屋顶,把视野完整留给白仞。
第一批堕落者已经冲向唐三。唐三踏入两柄长刀之间,昊天锤从下方挑起,最前方的人连同武器一起撞入后方人群。唐三没有停在包围中心,而是沿街道边缘移动,利用墙面、尸体与人群自身的拥挤分割对手。
铁网从屋顶落下时,数枚暗器同时切断绳索。唐三用玄玉手接住刺向胸口的刀刃,控鹤擒龙随即改变另一柄重斧的方向,让两名袭击者彼此撞在一起。
白仞没有出手。唐三仍保留足够余力,上百人也无法同时靠近。他知道这场战斗对白仞而言并不算绝境,理智不断提醒他,唐三能够独自结束。
一柄短刀划过唐三肩头时,死神镰刀却已经在白仞掌中显出半截轮廓。
唐□□手用暗器穿透袭击者咽喉,白仞才重新压回武魂。他握住斗篷的手没有松开,注意力始终落在唐三每一道伤口上。
围攻持续了很久。尸体不断堆积,唐三的衣袖与腰侧都被血浸透。昊天锤仍然沉稳,每一次挥动消耗的体力却无法忽略,玄天功也在连续战斗中逐渐放缓。
唐三的杀意随着死亡人数增加而增长。
最初他还会判断对手是否已经失去攻击能力,后来锤下的力量越来越重,逼近他的每一个人都被直接归入敌人。杀戮之都积累的血腥气正在推着他继续向前,连那些已经产生退意的人也不再容易被区分。
白仞能够感受出其中变化。他刚完成“死生有界”不久,对杀意偏离原本方向的过程格外敏锐。唐三尚未真正失控,却正被上百人的死亡逼近那条界限。
白仞再次召出镰刀。他想起唐三过去一次次为同伴把自己放进危险,也想起自己最无法理解的,正是唐三对自我牺牲毫无边界。如今他站在屋顶看着唐三受伤,胸口那阵压抑许久的疼痛已经盖过了所有关于前世与立场的顾虑。
可他仍然没有立刻下去。一旦站到唐三身边,白仞便无法再假装他们之间只差一次适合的时机。唐三会知道他一直在看。
白仞还在犹豫,街道中的围攻者已经只剩二十余人。
唐三能够独自解决最后这些人。白仞确认他还没有真正跨过失控的界限,便准备从废楼另一侧离开。
武魂回应开始远去。
唐三立刻察觉。白仞又准备在确认他不会死以后离开,和这几个月里的许多次没有区别。唐三已经给过他几个月,也一次次站在出口等待,白仞仍旧不肯把选择交回两人之间。
一名躲在尸体后的堕落者抓住唐三短暂停顿的机会,掷出一柄涂毒短矛。
唐三听见了身后的破空声,紫极魔瞳也在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短矛的轨迹。
他能够避开。鬼影迷踪只需向旁侧踏出一步,左手的控鹤擒龙也足以在短矛近身以前改变方向。唐三甚至已经抬起了手,玄天功沿着经脉涌向掌心,只要再向前送出半寸,便能将矛锋牵离肩背。
可废楼顶部的魂力回应正在远去。
唐三抬起的左手缓缓松开,原本凝聚在掌心的玄天功也被他主动压了回去。他知道矛尖淬了毒,更清楚杀戮之都里没有人会替他解毒,可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迈出本该避开的那一步。
这种做法并不公平。
白仞不愿现身,自然有无法开口的理由。唐三却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不愿再接受白仞躲在自己无法触及的地方,一次次确认他不会死,再替两个人决定什么时候离开。
他要一个答案。只要白仞仍将他放在那个不能被放弃的位置,便不会眼睁睁看着这柄毒矛刺进他的身体。若是赌错,短矛落下以后会发生什么,也由唐三自己承担。
唐三宁愿用这条命换白仞回头一次,也不肯继续站在原地等下去。
短矛已经逼近肩背,唐三仍旧没有动。
白仞在屋顶上猛地回身。他一眼便看出唐三原本能够躲开,也看见唐三主动散去了掌中的魂力。那个人明知道矛上淬着毒,仍旧拿自己的身体逼他作出选择。
愤怒几乎在瞬间撞上白仞胸口。
唐三最清楚他无法承受什么,却偏偏选择了最能让他失去判断的方法。
白仞从废楼顶部跃下,死神镰刀在半空完整展开。弯刃先一步勾住短矛,随着他落地时转动长柄,硬生生将矛锋带离唐三肩背,甩向旁边石墙。
暗紫色毒液沿着墙缝缓慢流下。白仞落在唐三右侧,镰刀顺势横扫,逼退了最先靠近的两名袭击者。
唐三甚至没有去看兜帽下的脸。
白仞站在他身旁时习惯留下的距离、镰刀封锁右侧后让出的空处,以及武魂靠近后蓝银皇自然产生的回应,都比面容更早给出答案。
唐三等了数月的人终于站在这里。他第一反应不是追问,而是想抓住白仞的手腕,确认这个人不会在下一刻再次消失。唐三最终克制住了动作,只提起昊天锤,从白仞让出的左侧切入。
两人没有交谈。白仞知道昊天锤会落在哪里,唐三也知道镰刀何时会松开敌人。两年的分别没有让战斗中的默契产生迟滞,剩余十几人很快在两人的夹击下失去抵抗能力。
一柄长刀从白仞背后劈来。唐三甩出的暗器先一步撞开刀锋。白仞没有回头,只转动镰柄将另一人送入昊天锤前方,动作自然得像他们从未分开。
这种熟悉让白仞比战斗前更加难受。他一直担心两人已经无法回到过去,身体却在唐三靠近时记起了所有选择。白仞不需要判断唐三是否会接住自己的空缺,唐三也从未怀疑他会不会留出位置。
最后一名堕落者倒下,街道终于安静下来。
唐三收回昊天锤,白仞也将死神镰刀收进体内。周围上百具尸体正在散出死气,白仞却没有停下来处理,只转身走向街口。
一枚无毒暗器从后方飞来。暗器钉住白仞斗篷下摆,将布料固定在旁边断裂的木柱上。它离白仞身体很远,只要再向前一步,斗篷便会自行撕开。
白仞停了下来。他握住被固定的斗篷边缘,背对唐三问道:“你刚才明明能躲。”
唐三站在满地尸体之间,连续战斗后的呼吸尚未恢复。他没有替自己的选择辩解,只回答:“我若躲开,你是不是又会走?”
斗篷已经沿着暗器边缘裂开一线。
白仞只需稍微用力,便能继续离开。他的手却始终停在那里,既没有扯开布料,也没有回头。
唐三向前走了两步。
他没有掀开白仞的兜帽,也没有叫出那个藏了几个月的名字,只看着那只握紧斗篷的手说道:“死亡残影早就消失了,我也一直在这里。”
白仞的呼吸乱了一瞬。
唐三停在他身后几步,声音因疲惫带着沙哑,却没有再绕开真正想问的话:“你为什么宁愿一次次来看我,也不肯回到我身边?”
白仞曾经想过唐三会先问武魂殿,会追问他为什么留在武魂城,也会要求他解释这一年的沉默。
可唐三真正问出口的,只是他为什么不肯回来。
白仞握着斗篷下摆,始终没有扯开那块被暗器钉住的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