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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死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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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一直缩在墙边,身上只有恐惧,连藏在衣服里的小刀都不敢拿出来。胡列娜已经走到他面前,手中短刃却仍向咽喉递去。

另一只手从旁边扣住她的手腕。

白仞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巷口,兜帽遮住了大半面容。他把刀锋停在男人颈前,直接叫道:“胡列娜,结束了。”

胡列娜手臂绷紧,最初并未立刻松开力道。她停了片刻,才从男人弯曲的身体、空着的双手以及始终没有指向自己的杀意里重新认出眼前情形。

“滚。”胡列娜收回短刃,向后退开一步。

男人抓起地上的腰带便向巷外爬去。他经过白仞身侧时不敢站直,直到冲出很远,才敢回头确认两人没有追来。

白仞松开胡列娜的手腕,先检查了一遍巷道深处。埋伏者已经全部死亡,周围只剩几缕尚未散开的怨恨与死气,再没有其他人准备靠近。

“你什么时候来的?”胡列娜把双刃收回鞘中,胸口起伏仍比平时急促。

“最后一个人倒下以前。”白仞弯腰将门边的铁架拉开,给她腾出离开的路,“你当时能自己处理。”

胡列娜跟着他走出巷道,经过那名幸存者原本躲藏的位置时停了一下。地上只剩几件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东西,里面没有能够威胁她的武器。

“我知道他没有攻击我。”胡列娜继续向前走,直到远离血腥气最重的地方才开口,“可我刚才觉得,既然已经动手,再多杀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区别。”

白仞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回到住处后,白仞把门边石头翻到平面朝上,胡列娜则靠在墙边拆下腕部护带。她反复擦去皮肤上沾到的血迹,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你若真的觉得没有区别,刚才不会停。”白仞收起斗篷袖口,站在门前确认她是否受伤,“你还听得见我叫你的名字。”

“下一次未必听得见。”胡列娜把护带重新系好,抬起手确认腕部仍能自如活动,“这里的人一开始也未必分不清敌人,他们只是杀得太久,后来便懒得分了。”

“那就由另一个人阻止。”白仞把那块石头推到两扇门之间,平面仍然朝上,“谁已经判断不了战斗是否结束,另一人可以直接动手。”

胡列娜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块石头,随后用靴尖把它摆正。她接受这条约定时没有多说,只补充道:“若是我把刀架到你身上,你也别因为顾忌伤到我便一直退。”

“你先做到伤我再说。”白仞推开自己的房门,话里罕见地带了一点淡淡的挑衅。

胡列娜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随即被气得笑出声。她朝白仞关上的房门踢了一脚,才转身回到隔壁。

第七个月,白仞在自己的第八场比赛里第一次因过度依赖杀意受伤。

那一场的九名参赛者中,有个枯瘦的中年男人从开始便躲在场地边缘。他不争抢容易杀死的对手,也不主动靠近白仞,只在尸体与活人之间缓慢移动,像一头已经失去饥饿感的老兽。

白仞从他身上察觉不到明确杀意。

中年男人杀死第一名对手时,脸上没有兴奋,呼吸也未发生变化。他从背后割断对方喉咙,随后便松开尸体,动作自然得像随手推开挡路的木门。

场中人数只剩四人时,白仞暂时背对着他。

一道短促风声从兜帽遮住的左侧逼近,杀意却没有提前出现。白仞依靠身体本能转开半步,藏在中年男人袖中的短刀仍划过他的肩头,留下一道深可见肉的伤口。

胡列娜坐在观战席中,手掌立刻按上腰间刀柄。她知道自己无法进入场中,只能盯着那名中年男人重新藏回尸体后方。

白仞向后退出数步,血沿着肩侧流入斗篷。

那个人确实想杀他,却没有因此产生强烈情绪。长期杀戮已经让取人性命变成一种习惯,连决定出手的瞬间也与寻常动作没有区别。

死神留下的试炼只要求白仞分清不同力量,从未说其中任何一种力量都能替代判断。

白仞重新调整呼吸,兜帽仍旧留在头上。他不再等待杀意出现,转而观察地面尸体的位置、对手脚步带起的灰尘,以及那双始终藏在袖中的手。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再次靠近。他绕过一具倒下的尸体时,鞋底刻意避开了地上的一根细线。白仞顺着细线找到压在尸体手臂下方的短钉,也发现另一端已经连到自己脚边。

唐三从前布置暗器时,总会把真正的杀招藏在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置。白仞与他切磋过太多次,最初常常只顾着防手中飞来的暗器,等身后机关发动才知道自己又漏掉了什么。

那时唐三总会把机关重新拆开,让白仞自己找出每一处线索。唐三说过,暗器会不会发出杀意并不重要,留下的痕迹已经足够暴露它。

白仞抬脚踩住细线,没有立刻触动机关。

中年男人见他停下,终于从尸体后方冲出。白仞迎着短刀后退一步,脚下同时勾起细线,原本藏在尸体下方的数枚短钉骤然弹出,全部射向设置机关的人。

中年男人侧身避开大半,腿侧仍被一枚短钉刺中。他的动作第一次出现停滞,白仞已经趁机拉近距离,镰柄撞开短刀,弯刃从对方腰侧切入。

最后一人倒下后,白仞没有立即收回死神镰刀。

场中还有一名参赛者尚未断气。那人胸腹被重锤砸得塌陷,呼吸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弱。大量灰色死气已经从伤口与口鼻间溢出,意识却仍然停留在身体里,右手也在泥地上缓慢摸索,试图抓住离自己最近的武器。

死神镰刀对那些灰气产生了牵引。白仞能够感觉到,只要放开限制,镰刀便能立刻吸走其中大半力量。可那些死气与参赛者尚未散去的意识连在一起,每一缕灰色背后仍带着疼痛、恐惧以及求生本能。

这个人已经无法活着离开杀戮场。可无法活下去,与死亡真正完成之间,仍然隔着最后一段尚未结束的生命。

白仞走到他身边,镰刃干净地切断了喉咙。对方摸索武器的手停在半途,最后一口气离开身体以后,那些缠绕着痛苦的灰气才逐渐松开,与残留意识彻底分离。

白仞等待了片刻,才允许死神镰刀接触其中最纯粹的一部分。灰气进入武魂以后,右翼没有再传来第一场时的撕扯。它在白仞体内安静沉下,既不带着死者的怨恨,也没有留下陌生声音。

白仞站在尸体旁,终于抓住了死生有界中的另一层含义。

死气已经出现,不代表死亡完成。只有生命与灵魂真正放开那股力量以后,它才成为无主之物。

他收回武魂,沿着出口离开杀戮场。

胡列娜已经等在外面,手中拿着处理外伤的药物。她见白仞肩上的斗篷被血浸透,直接扯开裂口检查伤势,确认刀刃没有伤到骨头才把药瓶塞给他。

“你没感觉到他要动手。”胡列娜按住白仞想要自己处理伤口的手,先把止血药撒在伤处,“你戴着兜帽已经太久,真把那种感觉当成眼睛了?”

“这次是我判断错了。”白仞任由她重新包扎,回答得没有迟疑,“他出手以前没有明显杀意,地上的机关也不会提醒我。”

胡列娜系紧绷带后退开半步,手上还沾着他的血。她将药物塞回白仞手中,带着几分不满说道:“兜帽若是为了帮你分辨那些力量,可以继续戴。你若因此少看该看的东西,我下次会直接把它割下来。”

“我会看。”白仞拉回斗篷领口,没有与她争这一点。

“最好如此。”胡列娜收回手,先一步向住处走去,“死神若是被一根埋在尸体下面的线绊死,这个称号未免太难看。”

白仞跟在她身后,肩上的伤随着步伐传来钝痛。他听见远处有人再次喊出死神二字,第一次觉得这个称号确实带着几分麻烦。

之后的日子里,白仞仍然没有摘下兜帽。他却不再把杀意当成唯一的预警。街道上的脚步、衣料摩擦、呼吸变化以及地面上不该出现的痕迹重新进入判断,兜帽只负责替他隔开多余刺激,让他能够更清楚地感受杀意、怨恨和死气之间的差别。

第十个月结束时,胡列娜已经取得十五场胜利。

地狱使者的称号随着她一次次从杀戮场走出,逐渐拥有了与死神相近的分量。她仍会因长期积累的杀意变得更加直接,却再没有对已经放弃攻击的人挥下短刃。

白仞取得了十三场胜利。

他的比赛安排一直比胡列娜稀疏,最初两人只当是报名人数与场次碰巧不合。到了后面,胡列娜发现只要白仞完成一场比赛,下一次便至少要隔上二十日,负责登记的人每次见到他,也总要先去后方确认一遍。

杀戮之都正在刻意拖慢死神的胜场。白仞并不急于完成百胜。他每次进入杀戮场,都能从新的死亡中找到之前未曾分清的部分。杀意、怨恨与死气已经不再完全混杂,连地狱杀戮场下方那股古老力量,也逐渐在感知中显露出不同层次。

其中最外层是无数人累积的杀意。更深处沉着迟迟未散的怨恨,像污泥一样依附在血池与石壁上。最下方则还有一种更纯粹的气息,冰冷得近乎空无,却始终被前两者压住,偶尔才会借死神镰刀的回应浮出一瞬。

那或许就是死神所说的熟悉气息,但白仞仍然无法真正触及它。

某日傍晚,他从住处出来时,负责传递比赛安排的黑纱使者已经等在走廊尽头。对方把一张薄纸递到他面前,随即后退数步,不愿在死神身边久留。

“你的下一场比赛在三日后。”黑纱使者低下头,双手藏进长袖之中,“这是杀戮场临时调整后的结果。”

白仞接过通知,纸面只写着他的编号与比赛时间,另外九名参赛者的位置则全部空着。他把纸折起收进魂导器,兜帽依旧没有改变方向。

黑纱使者离开后,胡列娜才从隔壁房间出来。

她拿过白仞递来的通知,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胡列娜发现背面同样没有记录,便用纸边敲了敲掌心:“你上一次比赛才过去三天,他们突然把下一场提前,又不写其他人的编号。”

“人已经提前选好了。”白仞重新拿回薄纸,沿着折痕又压了一遍。

“他们在试你。”胡列娜把手搭到腰间短刃上,已经开始考虑三日后的观战位置,“也可能想借这场比赛直接杀了你。”

“正好。”白仞收起通知,体内那缕纯净死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波动,“我还差一个答案。”

胡列娜听见这句话,只当他仍在处理镰刀与杀戮之都力量之间的异常。她没有询问答案是什么,只提醒道:“我会去观战,你进去以后别只顾着感觉那些东西。”

“我知道。”白仞走向楼梯,经过门边时把石头翻到尖角朝外。

走廊下方藏着三个人。

他们没有露面,杀意却分别从楼梯转角、窗外屋檐与一扇关闭的房门后方传来。白仞没有停下,也没有掀开兜帽,只在经过楼梯口时稍微改变路线,避开了最适合伏击的位置。

三股杀意随着他离开逐渐散去。更深处却有另一股气息始终没有改变。它从地狱杀戮场下方缓慢浮起,穿过长年累积的鲜血、怨恨与杀戮,落在死神镰刀最深处。

白仞沿着暗红街道向前走去。

周围的人认出兜帽下的死神,纷纷向两侧退开。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等待的从来不是下一场胜利,而是藏在死亡尽头的那条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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